建昭十九年。大梁。翰川岭。
翰川岭位于苍梧山三山之中最为平缓的岐雍山。
此处山势不陡,植被荒凉,裸露的外石与飞沙遍地,起风之时路过的狗都得吃几口沙子。正因如此,统御西北边疆防御九大陉的苍梧关坐落于此。
关外是黄沙与大漠,关内刀枪之声飒飒。
中央校场,军容整肃的岐雍营正在点兵,黑压压的士兵连成一片,兵甲相接,铁甲碰撞声伴着气势逼人的沙场号角,直冲云霄。
今日是翰川郡的骑射比赛,万人空巷——姑娘家凑来看热闹,老人家来挑钟意的女婿。
选上了就拉着姑娘家上门提亲——边郡人家,没有京城的规矩。男女方皆可上门,两人见上一面,若是彼此都中意,便下了聘。大梁七大军镇皆立军籍,不跟民间通婚,便也不讲究门第家世。
射场已经里里外外挤满了来看热闹的人。
一人面容轮廓刚毅如凿,立如古松,周身气场雄浑却不逼人。
正是西疆三侯之首——靖沙侯,谢左琰。
他侧立在校场中央,声音不怒自威:“时辰到了,请各位入场吧。这次的彩头是支汉白玉的簪子,从昭天府来的。”
众人一听是从皇城来的,不由得满脸新鲜。
那可是圣上住的地方——皇帝爱民如子,大梁能有今日的“昌平之风”,陛下当属首功。翰川毕竟离京远,是几年以前的万邦朝会之盛景,让大梁百姓记了一辈子。
大梁昌平,皇帝圣贤,可朝廷如今什么样子,又有谁知道。
将士之中,有两人并肩而立。
一人身姿挺拔,马尾高束,银色轻甲在身也掩不住他的英姿勃发。
此刻却是兴致缺缺的望着射场,脚尖踢着地上的碎石。
另一人穿着布甲,面容朴实,此刻面色激动,时时关注射场上的动静。
他问道,“阿远,你怎么没带弓?”
“我又不戴簪子,参什么赛啊?”
“你骑射本事那么好,赢来送夫人和小姐不成吗?”男人笑着说。
“我娘的簪子有我爹送,至于我阿姐,”谢远嗤笑一声,“她像是会戴簪子的人吗?人连姑娘都不想当。如若不是牧季言来了,她早早就站到那射场上去了。”
谢远一顿,随即冷笑道,“说不定还要赢来给我戴呢!”
说来也不是全无根据——六岁的谢远被阿姐扮成女孩,稀罕的在郡里逛了一天,直到如今,也有人以为镇远侯府有两位郡主和一个世子。
男人大笑两声,“哈哈哈也是。”
靖沙侯嫡子谢远,十五岁随父出关抵御西戎,十八岁奉父命前往衍州护卫太子,二十岁跟随太子入京,得封昭天府五城兵马司指挥使。
太子梁珩,字景纯。建昭十四年被废为楚王,就藩衍州。建昭十七年重登太子之位,重返东宫。
谢远兴致缺缺,起身吹了声哨。远处扬起一阵尘土,不消片刻,一匹雪青色的汗血马已奔至眼前。
他一跃上马,打招呼道,“走了。”
这便是谢远的爱马——长风。
据说在他十一岁时,谢将军出关巡防,正值皎月当空,远远看见前方沙丘之下立着一匹青白色的马,精壮无比,毛色顺滑。
谢将军一时兴起,便将它带了回去。
可牵马容易,这马脾气却烈得很,谁都上不了他的马背。
边郡、军营里的将士,少男少女挨着试了个遍都没门儿,便只能由着它自己在关内吃草遛弯。
只有一个人说什么都不听,非要跟它磕到底——那段时间谢远天刚亮就出门,生生地缠着它到夜间,从马背上摔了不知多少次,磕得脸上全是淤青。
将军夫人心疼坏了,变着法的劝说谢远,甚至扬言将马放回关外去。
遵夫人的命,谢将军激他,“如此宝马,怎会被你一个十一岁的野小子驯服?当真狂妄!”
饭桌上谢远扒了口米饭,对此不置一词。
直到某天傍晚,岐雍营照常在校场训练,远处突然扬起一阵灰尘。
风尘渐近,伴随着鼓点似的马蹄声,雪青色的汗血马背上谢远背挺得笔直。
近了,他吹了声哨,挑衅似的看了眼军队之首的父亲。汗血马一个扬蹄人立,随即落下,马背上的少年翻身而下,朝他爹挑眉,“谢将军,”语气是掩不住的狂妄,“给你瞧瞧我的马。”
将军大笑,给它取了个名字,叫长风。
......
沿着城墙转了一遭,骏马曳蹄徐行,悠哉的摇着尾回了将军府。
将军府一进三院,门口的石狮子高大气派,一丈五尺高的朱红色大门被边境的风沙磨旧了些,“镇安侯府”四个魏碑体大字雄浑大气,以乌木鎏金匾高悬。
一进院是简朴的演练场,一边种了棵侯夫人钟爱的海棠树,是当年从昭天府带来的,一晃二十年,海棠树也已亭亭如盖。
侯夫人名唤习燕亭,是当年跟随武帝征战的新息侯习旭的亲孙女。
当年老将军南伐咎明岛,大破新息,在新息国与大梁国界靠南三里处建亭记功,方登亭上,便有喜燕飞来,属下来报府中新得一明珠,侯爷大喜,为她取名燕亭。
新亭得名息燕亭。
只是习家子息脉薄,老侯爷独子早逝,生产不久后侯夫人之母染病离世。
侯夫人仅再无姐妹兄弟,由老侯爷一手拉扯长大。老侯爷一心盼着孙女喜乐无忧,不许她习武,亦不许她卷入权贵朝堂之争,应下了谢家的提亲,亲送侯夫人到西疆,嫁给了谢左琰。
新息侯归京不久便去世了,门庭渐衰。
谢远翻身下马,将长风交给了门口的小厮。
将军府海棠树下安置着一张软榻和一方石几。是谢将军亲手布置的,以往夫君在演练场上舞刀弄枪,谢夫人若是有兴致,便会在此处打个盹,抚抚琴。
谢远进到屋里,就看见爹吃着娘夹的菜,眉眼温柔。
谢左琰年过四十,是昭启一代有名的俊朗将军,眉眼深邃凌厉,鼻梁挺直,本是清冷锐气的将军像,偏偏瞳仁黑亮,生生冲淡了久经沙场的戾气。
谢远的眼睛与他父亲七分像,眉眼凌冽,阳刚俊朗。眼尾微微下垂,垂眸时坠着些软意。每次惹了祸,一双眼睛低着跟人讨饶。侯夫人一看便心软,嘴里斥责的话说不出口,总也拿他们没辙。
好在他阿姐不吃这招,从小到大,谢远挨得大骂一小半从父亲那儿来,一多半是谢舒宁赐的。谢府大小姐性子火辣,有时谢左琰在外面冒失了,回府也得听女儿训话。
侯夫人姿容姣好,发丝盘成髻以一支翠羽银簪点缀,眉眼含黛,见着他有些诧异,“今日怎么舍得回的如此早?平日不是要浪荡到半夜?”
谢远抬手将弓放在一边,坐在母亲旁边,撒娇无赖让她夹菜,“娘,我好不容易从昭天府回来,可不得天天陪着您啊。”
谢夫人美眸弯成月牙,嗔怪道,“臭小子。”
谢将军看了他一眼,满脸写着“好不要脸”。
谢远装作没看见,将蜀椒爆羊肉塞进嘴里,然后不动声色地扒了两口米饭。
侯夫人的口味依旧辛辣,府上的膳夫做菜怕是得下一筐辣子。
谢远咽下米饭,面上不显。
“娘,阿姐还没回来?”
话音刚落,一道英姿飒爽的身影走了进来,嗓音清脆,“怎么臭小子,想我啦?”
谢舒宁抬手揉了把弟弟的头,差点给他按进碗里。
谢远正要大声抗议,抬眼看到了笑得开怀的父亲,停顿两秒,艰难的闭上了嘴,低头默默吃菜。
谢左琰满意点头。
“闺女回来啦?还没吃饭吧,快坐,都是你跟你娘爱吃的菜!”
谢舒宁笑着坐下,给谢侯和谢夫人盛了碗汤。
她长得像母亲,娇俏的杏眼在眉尾轻轻弯了个软弧,眉峰带锐,眼波一转之时,俏丽里裹着三分英气。
与牧季言在营外逛了半天,确实有些饿了,谢舒宁端起碗扒了一口饭,那模样,跟谢远实在是一模一样。
“慢些吃,别噎着。”侯夫人笑道。
“牧家小子呢?怎么没来府里吃饭?”谢左琰见她一人回来,道。
“牧季言去沧澜看牧伯伯了。”咽下米饭,谢舒宁顿了顿,“明日是伯母的忌日。”
桌上沉默一瞬。
谢远给谢左琰添了碗饭,开口,“许久未见了,我明日去看看牧伯。”
牧诚向来待他宽厚,从小到大,谢远跟牧季言不知闯了多少祸。谢左琰平日严于治军,军务繁忙。许多乱子,都是牧诚摆平的,但也少不了挨顿打。
谢牧两家同镇西疆,向来交好。牧诚对他而言,像是第二个父亲。
谢左琰摇头,“你牧伯伯的性子,你也清楚。明日便让他父子俩呆着吧。”
牧诚向来是这个性子,不在后辈面前露情。若是他们去了,他难保要不自在。
“......知道了父亲。”
用完饭,谢远抱臂靠着侯府院墙,出神地看着远处的苍梧关。
高大厚重的苍梧关仿若一座守护神,矗立在翰川边地。
谢远看着熟悉的景色,心里有些物是人非的感慨。
说起这条绵延五千六百余里的西北疆防线,还要从先帝始。
先帝成宗决心停战止戈,昭启年间沿天险之势,修建防御城墙,共四关九塞,分布在蜿蜒的苍梧山脉,是商旅往来和军事斗争的天下要冲。苍梧山三座主峰玄岳、岐雍、昆吾山横亘西北,绵延不绝。
造就了大梁的地大物博,物产丰饶。
也正是如此,显德年间西戎十二国屡屡犯我边郡,掠我边民,烧杀抢掠无恶不作。
梁成宗封三侯驻守边关——镇朔侯傅永拥兵十万驻玄岳山,执掌玄岳、渭原两镇的军政民生;靖沙侯谢左琰乃大梁开国名将谢厚九代孙,镇守防御中枢岐雍山,拥兵二十五万,领沧澜、翰川、镇朔三镇之事;绥远侯牧诚驻昆吾山,拥兵九万,执掌崇陵、绥远两大军镇。
自此边患渐消,势力稳固的三大侯家,边疆七郡便成为了朝廷新的忌惮。
但边郡安定全靠三侯之势,朝廷如何不满,也只能派些监军,在军营里安插些眼线。始终未敢真正动手。
但两年前的某夜,牧诚未奉圣旨,擅自引边军入内郡。
朝廷好不容易抓住了把柄,自然不会善罢甘休。
建昭皇帝大怒,以擅动兵权之罪,夺牧诚候位押解回京,着刑部即日问斩。
听闻消息的谢左琰当夜立即请旨回京,昼夜不歇进宫面圣,以谢厚所留铁券丹书免除牧家死罪。
收回了谢家的免死金牌,朝廷便也收了手。
皇帝下令,死罪虽免,活罪难逃——牧府上下男子充军,女人押解回京沦为官奴官婢。
当时谢远随太子任职京城,将牧诚一家暗中引渡边疆,重造身份,成为了谢左琰的副将,替他镇守沧澜郡。
但牧夫人身子本就羸弱,等谢远找到时,她已经病入膏肓,药石无医了。
谢远只记得他送牧夫人遗体回疆那日,刚毅了一生的将军,颤着手却怎么也掀不开那块盖在脸上的白布,父子两人泣不成声,任凭别人如何搀扶,也不肯放开那口棺。
身旁走近一人,静静的立在他旁边。
谢远没有转身,声音沙哑开口,“阿姐,......”
“傻小子。这件事一点都不怪你,知道吗?”谢舒宁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,揉了揉他的头发,声音也有些哽咽。
当时谢远虽身在昭天府,但太子还未掌权,他哪里有天大的本事,能捉住流放的消息。
他这个弟弟,平日里一副散漫浪荡的混小子,实则心思比谁都细腻。十一岁那年在外头抓住只野兔子,抱回家里养了半年,最后没照顾好病死了,小谢远哭了一天,从那以后谢府再也不吃兔肉。
谢远垂眼看着地面满地的沙石。
远处的野雁传来几声叫,夜间的风沙抚着少年衣角。
谢左琰站在远处,轻叹一声,“少年自有千斤担,不叫旁人半分忧呐。”
谢远任职昭天府,此次回边郡是为押送军备。
他这个儿子,重情重义,自小长于边郡此等苦寒之地,骑马练枪,日耕不辍。他吃得了苦,性子也讨喜,跟着他出关御戎,熟读兵书。若是留在翰川,将来袭爵坐镇西疆,日后定是载在史书上的守国之将。
可朝廷此时局势不明,太子与二皇子两派分立。西戎虽说如今没有异动,一旦某天举兵东犯,到时内外交困,殃及国本,这是谢左琰最担忧的事。
派谢远到京城辅佐太子,也实属无奈之举。
立于储君之侧,不知是福是祸啊。
算来归京之日不远。
谢左琰长叹一声。
可这份怜惜没有维持多久,谢远第二日便又成了以往的混样子,谢左琰实在见不得谢远闲居府上,日日缠着侯夫人,“娘亲长娘亲短”的懒散状,于是一声令下,打发他到军营边上种田去了。
说起这种田,西疆土壤贫瘠,本是不适种庄稼。但这几年西疆边防太平,朝廷送来的军饷军粮也远不如前,于是几年前谢左琰召集军将,上奏折请求在岐雍三郡屯田,来往各地寻了些种些适宜风沙之地生长的作物种子。
一方面减了朝廷的财政担子,一方面也让边郡的百姓过得富足些。
朝廷自然乐意。
于是每每破晓练完兵,将士们扛着锄头下地,挽着袖子吆喝,日头暖融融的晒着屯田的垄亩,笑骂声混着练武场的号角一阵阵冲天而起,一片火热。
谢远身姿高挑,在一众人中格外明显。
他性子又劣,将上衣一脱,扬着笑看边上的姑娘们的目光。
肩背绷直,肌理顺着肩线往下收,在胸臆间撑出利落的起伏,腰侧那道紧实的弧度裹着薄汗,在腰腹那道浅沟里洇开一小片湿痕。
边郡人的性子豪放——姑娘们就爱看这个。
不理会一旁将士们的唏嘘声,谢远乐在其中。
谁都知道靖沙侯家公子长得俊,骑射一绝,枪也耍的好。
西北边疆七镇的姑娘,哪个不想嫁给他?
偏偏谢远又是个不开窍的,日日不着家,来提亲的媒人连他的人都见不到。这些年去了昭天府,更是见不到了。传言谢家公子是个断情绝爱的,从没见他跟哪个姑娘红过脸。
日头渐渐歇下去,橘红的霞光洒在岐雍营的军帐上,军旗在风中缓缓飘扬。屯田的士兵们也都锄完了地,三三两两的围坐在地上说着闲话。
谢远最坐不住,便趁着打响休息的功夫溜走了。
西疆之地风沙碎石边地,但也算宁静和谐,郡上的丁大娘来屯田处送饭。
身后跟着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孩,头上绑着条蓝色破布条的小男孩,脸蛋黑乎乎的,被这风打的鼻涕直流。
“哎。”丁大娘一边放饭,一边应道,“我方才见谢公子在城墙那边,儿自己去找吧。”
小男孩应了一声,转头向城墙处跑去,鼻子上的两条鼻涕像玉狗一样,一晃一晃的。
“谢远大哥!有你的信!”
溜走的谢远倚靠在城墙的垛口上,他笑了一声,随即纵身从三丈高的城墙下跃下,动作干脆,落地时轻轻掸了掸衣尘。
“哇!”
小男孩还没露出崇拜之色,鼻头被捏住了。
两条短胳膊尝试挣扎了一下。
谢远满脸嫌弃的用他的衣角抹掉了他的鼻涕,拽了拽小孩头上的破布条,慢悠悠往前走,“说多少次了,夜里把羊皮帽带上,绑个破布有啥用?擦鼻涕啊?”
小男孩害羞的笑笑,将手里的信举到他面前。
沉香色织金云纹锦封,封头处捺着一小方青琅轩印泥的小字私章。封面上的字清隽飘逸,笔锋凌厉,写着“谢远启”。
看起来与边疆的风沙之景格格不入,比边郡人家娶妻的聘书还要精致几分,倒是像极了那人的风格,谢远心想。
谢远揉了小男孩一把头,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包饴糖,放进他怀里,嘱咐道,“给巧姐、石头他们分些,一天不许吃太多。”
这群小孩昨日闹着他给糖吃,谢远今日便从谢府带了一包过来。
这种地方的不是什么富庶之地,小孩们一年到头来糖都吃不到几粒。谢侯爷在郡里办了书塾,教孩童读些圣贤书。但军户的子女不能科考,入不了仕,便只能世代守在这风沙地,见不到远处繁华。
谢远看着他们时,心里挺不是滋味。
小孩子家家不懂这些,看见饴糖眼睛倏地就亮了,含着糖应声就连跑带跳的去找人了,活像谢远小时候在丘上见过的小牦牛,整天蛄蛹着使不完的劲儿。
谢远低头盯着手里的信看了几秒,打开信封是熟悉的瘦金体,只有短短的两行:
押送之期已过。
末字收笔的墨痕已干,在笺纸右下角,以略浅的墨色添了一行小字,似是搁笔后补了几字
——速归。
翰川地势开阔,放眼西边,天穹上布满了如火的晚霞,山峦之上的城墙垛口里,一轮红日正在渐渐西坠。风声呼啸,马背上的少年人把信塞进怀里,踏马回了侯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