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几日暴雪,楚浚便很少外出了,尤爱赖在暖和的帐子里。
雪是真厚,他试着走一走,一出帐子,雪没过他的膝盖了。要是阿狸出去,雪就能没过她的头顶。
这更像是他们都被风雪困在营地里了。
“还好,我提前叫人都备齐了过冬的东西。”
楚浚说这邀功得意的话的时候,正摊在边元的怀里,手指绞着她棕色的头发,编好又分开,编好又分开,如此反复。
外面风雪肆虐,却进不到里面。
这儿是他与边元的家,炉火生得旺旺的,帐子里暖融融的,身侧便是温暖柔软的怀抱,最使人生出安全的困意。
边元轻轻嗯了一声,抽手也抚弄着他的头发。
楚浚借机抱怨道,他的香泽用完了,雪天封路,拿不到新的,他的头发本来好好的,现在都有点枯了。
闻言,边元手指挑出一缕乌发,轻轻摩挲,依旧是黑亮如绸的,哪里有半分枯槁。
只是发间的兰香淡了些,愈发怡人。
边元鼻尖蹭到他的鬓发,忍不住轻嗅一下。嗯,有些烦躁的心稍微好了那么一点。
楚浚见她终于理自己,得意地咧开嘴又哼哼两声。
“你怎么不看我了?”他翻了个身,仰躺着看她,“你在想什么呢?”
“今年的雪有点沉了。”
“是路堵了吗?叫人铲雪,开出一条路就好了啊。”他说得天真。
边元哑然失笑,“路堵反而是小事,雪会压倒帐篷,牛羊都没草吃,还有些人,恐怕会冻死在什么地方,每家每户过冬的粮草够不够,攒的燃料够不够生火……”
她越说,方才好不容易松懈的心又紧起来了。“今早的时候,阿立营地那边来人说,他去找曹靖了,这么大的雪,恐怕要几天不能回来了。我得去管耕地那边的营地。”
“啊?还出去啊?”楚浚委屈又不满地轻锤她的手背一下,“好不容易你能休息几天的。”他嘟囔着不满,却也很快反应过来,边元那么忙,那么辛苦,他作为她的夫,还要添堵不成。
便压下心头的委屈,无比体贴乖顺地说:“你什么时候走,提前同我说一声,我好为你打点好东西。”
他从后面抱住边元,撒娇样的摇着她。
边元手轻轻扣着那只环在她腰际的手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那温润。“但是现在可以在这啊。”
“那就多抱一会儿,多抱一会儿啊,雪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呢。”楚浚道。
北风其凉兮雨雪雱,拥君向暖兮与我傍。
外面有侍从打下帐顶的积雪,就地取材垒起的雪墙,能够很好地阻挡风雪。
而逆着风雪的,俨然一人一马的身影,极其单薄,却屹立不倒。
雪几乎没过那马的四肢,直到来人胸口。马喘白气,人裹皮袍,一步一陷。
身后茫茫雪地,唯有一道因人马开辟的沟壑,像河边挖的。
边立抹了把脸上的东西,也不知道是雪水还是他的汗,总之,他觉得自己要被冻死了!
他想,边立啊边立,你是真有病,这么大的雪,你不在家好好待着,跑出来疯什么疯?
他感觉下肢没知觉了,便怕道,要是被冻掉了肢体呢,一根脚趾头还说得过去,要是真沦落到截了段小腿的地步了怎么办?
他不是没见过那惨烈的一幕。
他又想,或许到不了那个地步,他更有可能会在这冰天雪地里被冻成冰雕吧,像他之前给阿狸做的那只。等开春,雪化了,过路的人们才能找到他。
他现在感觉最对不起的就是他的坐骑了,“帖屈,”他拍拍前面白马的屁股,帖屈几乎要与雪融为一体了,但它的心是同主人一起的,“好朋友,好兄弟,现在是真到绝境了!”
他脱下厚暖的尉,一只手扎进雪堆里,粗壮的胳膊摸索着,终于碰到一点皮革制的东西,他疑心袋子也冻僵了,费了好一番功夫没扯下来。
最后退而求其次地只拽开口子,把装酒的袋子薅了出来。
他将那只冻僵红肿的手潦草地往自己脖颈处蹭蹭,拔开袋上的塞子猛灌两口。烈酒从他的喉管到胃里冲开一条路,热意涌上来,烫得他一激灵。
终于暖和点了。
他又看着为他低头开路的帖屈。
帖屈被主人喂了几口酒,粗糙的舌头舔过主人的手心。
他们现在是患难与共的兄弟,是舍命全交的左伯桃与羊角哀。
“帖屈,我要是没这儿了,你能拖着我的冰雕往前撑一会儿吗?约莫着,该到都尉府城了……其实我也不知道,风雪太大,我要是睁大眼睛看,眼珠子会结冰……”
他的话也含糊不清了,即使他已经很努力地想要咬字清楚给帖屈交代完后事,但风会偷跑进来割断他的口舌。
他努力一番,不屈不挠,最后放弃。
喉咙里有铁锈味儿,不会真出血了吧?
哨兵立于望台站岗,远远看见,约半里地,有人马超这边过来,行得很艰难。心惊道:莫不是哪个部落派来的探子?但这个时候,除了确乎与他们交好的扶娀部,其余的都该迁到了千里之外。
一时设想良多,不敢懈怠,为首的忙派人去告上司,又派人下去探察。
边立的眼睛算是彻底被糊住了,他靠着帖屈,想要撸下来手里厚重的尉,隐隐约约听到风雪中的另一种声音,脚步踩在厚实的雪地上的声音,还有松软的雪被破开的细细簌簌。
来的人不止一个,风雪堵不住他敏锐的耳。
“来着何人?”有人质问他,那肯定是边军了。
“……”
“什么?报上名来!”
“边立!扶娀右明王!”他不得不大吼一声,口腔的血腥味儿更浓郁了,眼前也昏了,真真叫雪给糊住了。他的嗓子,他的眼……
管他了,先晕再说吧。反正到地方了,这群人不可能不管他。
于是,眼一翻,头一歪,睡死了。
再睁眼……不对!他睁不开眼了!
但他能摸到身上厚实宣软的锦被,室内该是燃着白炭,很暖和,闻见的却是清雅极淡的熏香。
是了,楚夫人同曹靖,他们一家子都用同一种熏香。
他惶恐地用手抹去。眼睛,一遍又一遍,眼上明明什么都没有,却还和被冰雪覆盖了一样,模糊的黑白,隐约见着点轮廓。
他擦了一遍又一遍,眼上不存在的积雪没法抹除,心慌道:玩脱了,真给自己弄瞎了。帖屈呢?帖屈去哪儿了?
既然看不见,就得喊两声,而他一张嘴,喉咙就跟被撕裂了一样,锈得说不了话,“曹靖……曹靖……我的嗓子……我的眼……我的兄弟啊!”
“狐狸,狐狸!”曹靖一直看着,从他睡着到他起身。
曹靖正犹豫着怎么和他说上第一句话,先等来的是狐狸的惶恐不安。
“我在这儿呢。”他的手伸过去,攥紧狐狸惴惴不安的手。
边立感知到那手的温热,他慌乱的心着了底。是了,曹靖在这,那他就没事了。
“曹靖!我是不是瞎了!我的嗓子……咳咳,不能要了!还有帖屈!帖屈呢?”
楚婉端着碗温热的蜂蜜炖梨水进来,形色担忧,“靖儿,不是让你看好阿立吗?”
听到那温柔如春风的声音,边立为自己的失态不好意思,消停下来。
曹靖这才得空说话:“你放心,马送到避风雪的马厩里了,同你送我母亲的那匹安置在一起,好得很。你的眼睛也没事,就是进了寒气,医官说过几日就好了……”
“对,过几日就好了,先喝些蜂蜜水润润。”
边立现在摸不着看不见,曹靖便接过碗:“娘,我来吧。”
小瓷勺盛着梨汤,第一口入嘴,梨子的清润蜂蜜的甘甜便在舌尖漫延开来。
每咽下去一口,边立越感觉喉咙血腥味越来越淡。
最后,碗空了,他舔了舔唇,顿感整个人,从胃里到喉咙,焕然一新。
虽然眼睛还是模糊的。
“你这孩子,睡得真死,把我和靖儿都吓坏了。”见他重新有了精气神,楚婉不由长舒一口气,“你睡着的时候,我让靖儿给你滴了药。”
边立感觉眼睛痒痒的,又想伸手一摸,楚婉按住他的手腕,训斥道:“眼睛伤到了不能揉,多难受了都不能揉,待会儿让靖儿再给你滴一次药,记住了,千万别动。”
边立遭那么一通训斥,好吧,更安心了。
“来,来,你先躺好……”
“娘,不该先问他来干什么吗?”
楚婉安顿边立躺下,转身瞪了一眼儿子。曹靖就不说话了。
“啊,这个。”边立自己说话了,“我来确实有事。”
“可是什么要紧的事,要告知都尉?”
“不是啊,是和你说。”
“需要我回避下吗?“楚婉问。
“不必,伯母想听就听——芃会说话了!”
“额?芃是谁?”
“你忘了?芃是嘉真阿姐的孩子啊,她会喊阿母了。”
“哦……”他想起来了,只是他早已和朋友们相隔了太久,脸嘉真桓迎的脸都快忘了。
若没有那么多糟心的事,他或许就能同狐狸一起去看那个孩子了。
芃,那个小孩,他连她出生的时候都没去见见。
还有阿狸,他心里总有一股莫名的感觉,以为那个孩子,她就是他同狐狸的孩子了。
“娘,芃是我朋友的女儿。”
他这样向母亲解释。
“阿狸这几个月,是赖在嘉真家里了,因为芃很黏她……”
“怀宥对我说过了。”他故作冷淡。
“哦,已经知道了。”
“阿狸又是谁?你之前提到的那个小孩?”楚婉忍不住又问儿子。
“娘……你要不,先出去一会儿?”
“……”楚婉端起碗,出去了。
“伯母出去了?”
“出去了——边立,你来这儿到底想干什么?”他沉着声音。
“我想你了不行?”
“你能不能别闹了!”
“我眼睛都半瞎了你以为我和你闹?”
“你们边家人……有时候都挺疯的?”曹靖无力地想,为什么要主动挨过来,为什么让他心生渴求却迟迟不敢向前。
一条见不得人的路,他踽踽独行。
“行吧,你先别气了。我其实……真没事,想着雪堆好了,活儿做完了。就跑过来看看你。”他辩解道,“那时候真不能怪我,我来的时候雪飘得零零碎碎的,我以为要散了,天神捉弄我,又给续上了,可我已经到半道了,走回去反而更远,只能硬着头皮赶了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你快死了!你这么不惜命!”
“我这不没死吗?巫师说了,我是能活一百岁的命呐!”
曹靖不想多费口舌,知道这人就算被骂了也不会听。
他这么作死,不等外人害他,自己先把自己作没了。
“你嗓子还哑着,先歇歇吧。躺下,我给你上药。”
他平躺着,等他给他上药。
可边立老是忍不住上手揉眼睛,曹靖警告多次无果,便上身,用双膝压着边立的双手,很好,这下老实了。
曹靖用羽管沾上清目的药液,俯身贴近。
他看清了,边立的眼睛。那双眼睛,本来是清澈如水的,热烈如淬火的,那一双绝世的琥珀啊,变得混沌,像潭死水。
他手一颤,药滴就歪了,顺着边立的脸一路滑下去,边立察觉嘴边湿湿的,手不能动,就舌头自然地伸出一舔,“唔……呸,呸,什么东西啊那么苦?”
“是药,别动。”
“曹靖,我眼睛疼,你这药辣我!”
“忍着,别擦,别揉!”
两眼都上好了药,曹靖才终于放过他,从他身上下来。
“这药真的……死味道和嘉真的长高神药有的一拼。”边立毫不掩饰地表示对苦味的敏锐及抵触。
他嘴里现在还嚼着梨脯,那是曹靖刚甩给他的一包,算招待他的,也是想堵住他的嘴。
“你的锁呢?”曹靖盯着他好一会儿,从头到脚,反正边立现在又看不见,他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喽。
“锁?”
“你的长命锁,你父母给你的那把。”
“哦,那个我给阿狸了。当初听嘉真桓迎他们给芃取名纠结那么久,就想到我给阿狸取名的时候也没多想,太随便了点,总觉得亏欠,便将锁留给她补偿,她也喜欢这类小东西的,现在挂在她脖子上。”
“那你怎么办?”
“我是成人了,巫师说,我魂硬,能长命,小孩魂软,最容易被恶鬼吃去了。我没事,不都说了吗?我能长命百岁。”他咧嘴冲他一笑。
曹靖心里窝火,“你就胡闹吧,照着你命硬!”
边立听出他语气冲,“你又对我吼什么?你每次见堪的时候,可都是笑着的,你要是不乐意见我,我下次叫他过来好了。”
又翻旧账,但在边家人看不见的地方,曹靖与堪确实是保持着密切联系的。
于是边立的话让他哑了火,继而低头往边立喋喋不休的嘴里塞梨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