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来——往左开,嗯,往右看——往上看……诶,好。”
医师直起腰,转身告知曹靖:“公子,夫人,边公子的眼疾已无大碍。”
“还继续上药?”楚婉问。
“药可以先停了,每日热敷还得有。”
在场四人,唯一不交流病情的就是病人本人。
边立这时候坐在榻上,滚滚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榻,于是一人一狸对峙着……
当时,边立突然大喊他能看见了,楚婉便火急火燎地赶来,她当时在撸滚滚,忘了把手上的这重家伙放下来。
就这么把这油光水滑肥硕的一滩给抱来了。
边元看那只体型堪比猞狸又胆大包天的狸跳上榻,甚至还炸了毛,有要攻他的风险。
真是忘本,边立轻蔑地想,这畜生怕是忘了是谁高价把它买回来的,又是谁把它送过来享这福的。
看滚滚被养得二八五万的模样,竟然还上榻了。
他们那边,要是狗进帐子了都得讨顿打的。看来这孽畜真是无法无天了。
但边立也有分寸,这是在都尉府里,况且这狸是楚家人放在手心爱惜的,否则不能这样放肆。
敌不动我不动,边立见它只是炸毛弓身摇尾巴,一副老虎气势。更瞧不起了,那么小一个,虽然在楚夫人怀里顶大一只,但是搁他身上——他一只手能把它端起来。
还怕它不成?
于是便更为轻蔑,甚至出手挑逗。谁也不知道滚滚为什么偏偏和边立过不去,当初是这样,现在还是这样。
楚婉和曹靖是被边立的惊呼声引转头的。
滚滚十分争气地跳到边立头上,爪子死死扒在边立的头发和衣领上,边立的一只手扣住滚滚的身子,一只手扒拉它的爪子。
两人算是势均力敌。
但边立还是稍逊一筹,滚滚有四只爪子挠他,他只有两只。
滚滚能咬他,他不可能咬滚滚,否则一嘴毛。
楚婉曹靖慌得去分开他们,无从下手。
“阿立……你先放松下来,让滚滚收回爪子。”楚婉放缓声音。
“伯母!它在啃我的脸……唔……我的眼!”边立一疼更用力地想分开,他手一攥紧,滚滚就受刺激越发激动,勾得更厉害了。
曹靖听他喊眼睛,本来就愧疚,此时怒火中烧,强硬上手扣住滚滚的嘎吱窝。
滚滚也是个欺软怕硬的,知道哪儿个能伤哪儿个不能伤,被主人举起来,便在空中舔舔鼻子,指甲也收回去了,一副乖巧得不能再乖巧的模样。
边立捂着脸叫疼,楚婉弯腰焦灼地察看伤势,对杵在原地的医师叫:“快过来,给人看看脸。”
曹靖则是扭头看了那边一眼,楚婉和医师的身影挡在榻前,他看不见边立。
抱着滚滚到门边,门推开,他把狸塞给门外候着的下人:“送到舅舅房里去吧。”
说罢一扔,没等仆人抱稳狸,门又极快极重地合上了。
“娘,没事儿吧?”
“没事!就是脸刮破了点,没出血!”边立挺乐观,代楚婉回答。
曹靖好像极力避免同他交涉,明明伤的是他,询问伤势,却第一时候不问他这个病人。
边立觉得奇怪,也许是太久没见面,所以生疏了——那这次真是来了,否则他们的关系会不知道退化到哪一步呢。
又或许那个堪不老实,明明哪儿也去不了,见缝插针地和曹靖说了几次话,就顺水推舟地挑拨了他们关系吗?
近黄昏的时候,楚婉在榻上坐着绣花,曹靖则和边立坐在席子上玩弹棋。
边立的手指很有力,能拉得动三石弓,玩着简单的游戏时却笨拙得不得了。
也许他是有心让着曹靖的,也许是真没本事赢。这曹靖就不得而知了。
楚婉突然放下手中绣品,站起来,命侍女为她披上斗篷,她要出去。
“伯母?”
“啊,你们玩,我先回趟我那厢房,你伯父要回来了。”说罢,便踏覆而出,风风火火地。
边立问曹靖:“我都没听见马蹄声,伯母怎会知道?”
曹靖答:“念念不忘,其至先觉。”
“那我来的路上,你有感知到吗?”边立笑着问。
曹靖不说话了。
“哦,那就是没有啊……”
“雪停了,你什么时候回去?”曹靖低头弹着那枚白玉棋子,指尖动出脆响。
“雪停了又没化,路还堵着我回不去。”边立又试着弹了一下,他的棋子掠过曹靖的棋子,直接崩地上了。他彻底放弃了,“这玩意儿没劲,我不玩了。”
曹靖伸手捡起那枚棋子,棋子可以被人弹来弹去,拿来捏去地随意摆放,狐狸不行。
如果狐狸真的是一枚棋子,那反而好办,他心里若真有鬼,也不用怕狐狸想什么做什么。把小小的莹润的棋子往怀里一贴就带走了。
“你在这里几天,单于不过问吗?”
“我把活干完了才来的,他们都知道,回去了被阿姊骂一顿就没事了——你怎么赶我走啊?”边立从不藏着心事。
“没想赶你走,就是你这些天老是赖在我屋,挤死了。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倒像真正的曹靖了,从前那个没有任何心事,能松松爽爽和狐狸说话打诨的曹靖。
边立闻言一笑,他咧开嘴,两颗森白尖锐的虎牙,刚刚痊愈的眼睛又是明媚的琥珀色,这使他看上去像某种亲人小兽,比滚滚还可人的那种。如果忽略到边立大到骇人的体型的话。
“我不挤你,今天晚上我不和你抢床睡,我睡榻好了。”
“那榻你蜷起来都躺不下,你还是睡地上吧。”
“……”边立的笑消失了。
但是晚上的时候,两人还是躺在了一张床上。
无他,边立身上热,隔着两层被子都能感受到,太暖和了。
还有些别的因素,让曹靖不舍得赶他下去。
室内的昏暗没到看不见人的地步,雪光映进来,透着窗子。
他看清了狐狸的轮廓。
少年整张脸都露在外面,他似乎还嫌热,一只胳膊垫在自己脑后,另一只搁在被子外面,中衣的宽袖被随意撸起,露出粗壮而有力的小臂。
整个人如漠上新生的胡杨树,你看见他强大,雄壮,你不得不承认他还为完全长成,他向阳而生,他会长成参天大树,或许比他的父亲还要雄伟。
曹靖又想起,他如小兽般的笑,纯洁的,活泼的,顽劣的笑。
他盯着边立的脸,轮廓是硬挺的,眼角却圆润,眉眼温和。也就是这点,他觉得狐狸比边元要好看一点。
他见识过狐狸的父亲——那个硬朗的男人——而那位他素未谋面的狐狸的母亲,应该是为温婉女子,她在狐狸眉目间添了草原上不曾见过的风情。
若狐狸真是只小兽就好了,没有立场,他能带他走。
想起这些天的刻意疏远,最后还是被狐狸强硬打破了。就像当年狐狸一脚踹开他紧锁的房门,把他从消极里拉出来。
他怀着歉意,怀着感激,怀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谊低头。
在熟睡少年的唇上落下,如蝶落花蕊般极轻的一个吻。
边立醒了,琥珀色的眼睛懵懵地瞪大,曹靖是偷亲的那个,慢悠悠起身,他反而内心平静。他做了一件他早有预谋的事,虽然方才是他即兴而起。
“你做甚啊?”边立坐起来,手背抹抹嘴,没东西。“你做梦梦见啃羊嘴了?”
“亲你一下。”他坦然道。
“……你还不如说你梦见啃羊嘴呢!你……不儿……你这算什么?”边立有点慌了,想起嘉真叔父的惨案。
“这是虞人那边的礼节?你们家乡那块地的习俗?”边立抱着最后侥幸的想法。
“没有,我就是想亲。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别这么说,别那么说……我有点害怕啊兄弟……”他想起当年曹靖赠他的龙阳春宫,他现在怀疑曹靖当初就是在骗他,他就是故意送的这东西。太可怕了……他这般想着,身子也一下下地往外侧挪。
“你是断袖!?”他恐慌道。
“不是,狐狸,我就是想亲一下,就那一下,我方才,脑子抽了,以后不会了。”曹靖黯然道。
边立几乎是连滚带爬下去的,“我……我我去榻上将就一宿了,你自便吧。”
天杀的曹靖!他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!
他裹着被子,整个人缩成大大的一团,在显得过小的榻上显得委屈又可怜。
曹靖哑然失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