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瑜最宝贝的那只玉佩丢了。
乍一看,那玉佩的穗子都破得不成样子了,玉是好玉,但边边角角什么的都被经年累月磨得水滑,那上面刻的纹路也看不清了。边瑜宝贝了许多年,这是他的阏氏来到草原时就带着的。
据说是她家祖传的,祖母把玉留给了她,走投无路的时候,她抱着那对玉跳下去,也没想过卖掉。
可是她舍得分一只给他。
带来的时候,玉就已经是这样的了。
后来阏氏毫无征兆的走了,带着她的那块。
她走后,边瑜的这块竟也似失去的生机,原本透着的翠绿莹蓝,全变成了死气的白。原本在盒里好好放着,过了几日再拿出来,面上竟有了细碎的裂痕。轮廓模糊,好似自己会腐蚀消散。
他找了最好的玉石工匠修补,瑕疵却是无可避免了。他用柔软的巾帕护了好几层,贴在胸口处。
玉会养人,到他这反而成了人养玉,那玉日日夜夜的吸了人气,终于是延缓了寿命。
他有时会揭开层层叠叠的巾帕,给他们孩子们看那块玉。
“这玉原来是什么样子?”阿狸问,这是父亲第一次给她看。
“你的阿母说,刻的是一条鱼,这原是对双鱼玉佩。”他伸出手指,抵住阿狸将出的小手,“你这是看得晚了,你阿姊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还能看出是鱼纹,你阿兄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就已经看不出来了。”
就这样让他爱惜无比的东西,日日贴在胸口的珍宝,却如初春的雪一样,融化得无影无踪,连残骸都不曾有了。
他以为是他老得忘了地方,让侍从把帐子里外都翻过来找,没找到,一层层抖开巾帕,没有,都没有。
最后,只能颓然地说,别找了,别找了,找不到了。
楚浚应了边元的话,开始学着做些事。譬如,做他以前风俗使的活儿,譬如,帮忙理着简单的事务。
前些日子亲友送来的贺礼,他说要理一理。
他哪里知道怎么理?只是按侍女说的,把名册上的人名同入册的礼品一一对应。
原来他与边元日日双宿双飞的床榻,出自阿立的手下。楚浚只记得边元说过,阿立自小变爱雕刻些小玩意儿,他才见识到边立的本事。
如果边立不做王子的话,那他定是个顶好的木匠。
他的亲人们,他尤其在意的父亲,送来的都是些常规的,数目倒没偷懒。
唯有他的那位外兄,送来的仅是一对玉佩,还是当年楚浚从宫里带出来赠他作生辰礼的那对。于是便连盒子都原封不动地放置好,等边元晚上回来,就拿出来和她说:“你看,靖哥这也太敷衍了,你看,里子外子都没换。”
边元哄他说:“起码把灰擦干净了。”
她这句话不如不说,楚浚卧在她腿上,喋喋不休地埋怨。
“这算什么心意啊?把我送他的再送回来。”
“既送回来了,就好好收着吧。”边元抚摸着他柔软浓黑的鬓发。
“嗯……”楚浚闷哼一声,是应下了,眼睛眯起来享受她的爱抚。
“你总是很忙,白天见不到人。”
“过几天,等你父亲那里没事了就好了。”她又笑着狠揉了一把他的头发,那头发用香泽精心呵护着,这时候那香气就绕在边元指尖了,久久不去。“到时候,我想抱多久就能抱多久了。”
楚浚没被她逗乐,撇撇嘴告诉她自己还在生气,“我要退回去。”
“退回去,那也忒不像样了。”
楚浚一想也对,他现在身份变了,他是左明王的阏氏了,不能行事鲁莽。只好说:“那就留着吧。”
“咦——”他想起来了,“单于不是丢了块玉吗?给个给他送过去,怎么样?”
他邀功说。
“阿父丢的那块玉,是阿母留给他的,你的这对,与他的那块像又不像。”
“那也送嘛,送过去,对他也是个慰藉。再说了,我也瞧着这物,就想起靖哥,心里就不痛快,送过去,那也是不糟蹋东西了。”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这弯弯绕绕的体贴话。
“好啊,改天就让人把这玉佩送过去吧。”
看到小辈们送上的那对美玉,边瑜哑然失笑,问来人:“谁人送的?”
何欢道:“是左明王阏氏遣奴来送,闻单于失玉,郁郁寡欢,阏氏挂念。”
孟忧看一眼,对边瑜笑道:“这玉是稀物,定是皇宫所藏,真真是礼重情也重呐。”
边瑜便收着了,心里宽慰自己,之前的那对玉失真前,该和这对一样晶莹剔透,上面的鱼纹似乎浑然天成。
他收下了那对玉佩。
此后不久,他将玉佩塞进自己的咽喉,磨出的血沾染上去,又在不久,这对玉随他长眠地底。
又隔了数千年,终于回到黎玥的手里。
边元几乎日日出去,终于一次,楚浚说,他要归宁。
“我让人备马,送你回去。”
楚浚于是和他解释了一下规矩——他现在比边元还守规矩了——“你得先给我母家写信,然后我母家派人来接,这样我才能回去。”
边元时不时就得去一趟都尉府,本来以为顺路带他去便成,听他这么说便也很快理解。
于是边元下次去的时候,既是为公务,也是陪同。
边元安抚他说:“你且陪家人好好说话,待我忙完,就来陪你。”
因要务在身,他们留在都尉府要久一些。
楚浚当然要去一问究竟了,他不是嫌礼不好,就是觉得外兄敷衍他。
靖哥怎么能敷衍他呢?随便塞点什么东西也比这个强些。
靖哥挪开眼睛,他不敢看他,甚至急于返回去他的一切好意。
对他是这样,对阿立也要这样。
他却以为他是为自己的敷衍心虚。于是怒火更甚,但他现在作为阏氏,是不能乱发脾气的,只能用刚学的酸话阴阳一番。
学得不伦不类的,叫他人听了只会被取笑的地步,但本人觉得自我良好。
因为他哥就老老实实地站着听他闹骚。
“怀宥,你不缺什么东西,我爹娘和舅舅他们备的东西周全,我这儿也没有拿的出手的,只有这个了。”他扯谎。
楚浚信了,却也赌气,他认为靖哥是在敷衍他,既然这样也不用珍惜什么了,转手送人。
你看吧,你敷衍,我就能不在乎。
这是楚浚想出的最恶劣的报复方式了。
“那对玉佩,我给我外舅了。”
“阿立的父亲?”曹靖抬头。
“对啊,单于前些日子丢了一块心好的,我就把那对送过去了。”楚浚故意说。
曹靖忽地有些嫉妒,楚浚也是楚家人,却和边家人紧密联系了。他管阿立的父亲叫外舅,管阿立的姐姐叫夫人。阿立或许肯叫他一声姐夫。
他确确实实能和边立以亲人自居了。
而曹靖自己呢,早就没脸见边立了。
除却上次,边元楚浚宴请宾客的时候。
边元在宴席间起舞,是按规矩来事,她当时应该无心周旋,不过是即兴起舞,草草结束。
楚浚在席间接受祝贺,问长辈敬酒。只是人看上去懵懂,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,做梦似的。
他当时,没看起舞的边元,没看敬酒的楚浚,也没看满堂的宾客。
双声笑语,众宾如云。
什么都入不了他的耳目。
他只看见烛光下,袅袅香烟缭绕,衣香鬓影层层掩映的那个少年。
边立,他现在不敢看边立。
可边元属舞,边立起身相应,在满堂起哄中,边立舞毕,却是选中了他。
他选中了他,示意他接着来。众目睽睽,他只好起身相应,再邀请下一位,一轮一轮地传递下去。
通宵达旦的欢庆,他终于感觉自己非置身事外了。
可他是到底没和狐狸说上一句话的,他安慰自己那是没机会,人多眼杂,两人的私下情谊不好宣之于口。
那次匆匆一别,到现在都没有消息了。
楚浚接受他的歉意,问他:“父亲在做什么?为何几次三番找阿元过去?”
他看楚浚一脸无知又好奇的模样,便回:“在牧师苑,左明王与两位千骑长在那儿。”
听有那俩什么卡其卡的事,楚浚心里不悦道:“在干什么?”
“自然是训练骑兵。”
“我要去!”
“不可,外面风刮得疼,你还是待在屋里吧,喝喝茶,陪我母亲聊聊天。”
“她在忙着绣活呢——总之你想办法也得带我去!”
最后还是迫于压力,带人去了。
曹靖说的不错,这风不怜香惜玉,刮在人脸上,会活活刮下一片肉来,尤其是临近晚上的这个时候。
楚浚坐在马车里,尚感觉不稳,心却像,阿元每次回来,都顶着这样的冷风吗?那她就不该频繁连夜赶回来,这样,多苦啊。
他又想,是他每次都问她什么时候回来,是他每次在她临行前催她,你要快些回来啊。
他足不出户,没想到边元累了许久后是怎样顶着风赶回来,又是拼着怎样的精力过来哄他逗他的。
至牧师苑,天已近昏,本应散场,却见边军们散漫地围在一起,啧啧称奇,久久不去。
曹靖扶着楚浚下车,遣人去问:“下训了不早些回去,这是做甚?”
一年轻士兵答:“楚都尉在演示楚家枪!”
“都尉今日为何如此有兴致?”
“原是左明王即兴演示了凉州环首刀式,都尉便起了兴致,弟兄们便起哄让他们比试一番,两位就真的同意了!”
楚咨难得有了死寂多年的少年心气。
“啊?他们打架了?”
“是比试,”曹靖纠正他,“是武者的对决。”
曹靖问士兵,“现在完了吗?”
“比了四回,还没完。”
曹靖便拉着楚浚挤到前面看。
楚浚第一次见这阵仗,伸着脖子,生怕边元在他眼前伤到。
楚咨一马当先,长枪如龙,银光乍现,直取要害。
这是楚家枪,上过战场,护过天子,至阳至刚。
边元侧身闪避,较比楚咨更为强健灵活。游刃有余,刀锋贴着枪杆顺势而下。枪手急收枪杆,横挡硬架,“当”的一声,火星四溅。
楚咨连刺三枪,枪枪重影,边元连退三步,刀光如练。
突然,她伏身一闪,那银光横过她的头顶,几乎是在一瞬间。
楚浚止不住要喊出来,他害怕。
但他的喊叫声被士兵们的叫声淹没了,他腿又软,被曹靖抓着,跑不过去。
边元本可以乘机往前刺,刀可抵住楚咨前身,她人却没用行动。任那长枪虚虚抵住她的左肩。
胜负已分,周围全是喝彩。
她看见楚浚了。
楚咨愣了一瞬,随机放下枪。
“左明王武艺了得。”
“都尉说笑了。”
“不过,有意示弱,反而失敬。”他意味深长道。
边元抱拳行礼:“是晚辈疏忽了,请都尉莫要怪罪。”
“边元。”他第一次喊她本名。
边元应下。
“我真心希望,你能是我女儿。”肺腑之言。
边元以为楚咨对他表以认可,心中更是一片喜悦,“儿妇之身,本同半女。若蒙不弃,愿以女视之。”
楚咨却道:“他怎么能同你相提并论?”
“怀宥本自佳好,何必过谦。”边元微微皱眉道。
楚咨扫视一圈:“他们来了,你去看他吧,该散场了。”他吆喝着散场,边元便跑去找楚浚。
“阿元!”不等她卸去轻甲,楚浚抱住她:“刚才好危险的……有没有伤到你?”
“没有,没事。”楚咨的那些话,让边元更加心疼她的阏氏了,她抱紧他道:“不冷吗?跑出来。”
“冷,我们快回去吧。”
“咳咳。”曹靖咳嗽一声,示意这是在外面,两人这才稍微收敛些。
车内,楚浚的手掌心被袖炉烘得发烫,他用那双手捂着边元生疮的手:“怎么还是冻伤了,”他小声嘟囔,“我明明涂药了的,怎么还有呢?”
边元笑着说:“老毛病了,很多年了,一时半会儿好不了的。”
楚浚不死心地握了好一会儿,“你不许再和他打架了,他都快伤到你了。”
“那是比试,”边元纠正他,“不会伤到。”
怎么都在说是比试?楚浚:“那不许比试了!”
他其实有点伤心,阿元居然输给了那个人,“我父亲的枪法很厉害吗?”
“确实不俗。”
“你打不过他。”
“嗯……其实也可以的。”
“那你不还是输了?”
边元罕见地被激发出了斗志,“你希望我那时赢吗?”
“我觉得你应该才是最厉害的。”
“我下次肯定胜过他!”
“都说了不许再打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