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玉归 第8章 出嫁

婚期定在五月十五。槐花开了满城，风一吹就落一地，青石板缝里全是碎白的花瓣。听雪楼摆了流水席，不收礼，只收一句祝福。太子李昶在午后亲自来了一趟，带了一坛御酒。虞晓穿着胭脂色的喜服站在门口迎客，太子路过她身边时停了一步，低声说了一句：“父皇说，虞家的酒，他等了很多年了。”虞晓垂着眼行了一个礼：“多谢殿下。”太子点了点头，进了席。

安辰坐在角落里，换了一身半旧的青衫，没有披甲，也没有戴冠。脸上那道疤遮不住——他也不遮了。他端着酒盏坐在槐树底下，看那一对璧人并肩站着给宾客敬酒。虞晓今日穿的喜服是陆莺亲手缝的，袖口绣了槐花暗纹，是宋卿画的样子。宋卿穿了一身鸦青直裰，腰上系着那枚“虞”字玉佩——虞晓今晨亲手系上去的。虞明远坐在槐树底下看了很久，把那一盏酒喝完了，又给自己斟了第二盏。陆莺端着一碟桂花糕路过他旁边：“你坐这儿喝闷酒？”虞明远接了一碟桂花糕搁在膝上：“没闷。看他们忙。”陆莺蹲下来：“你不上去敬杯酒？”虞明远摇了摇头：“等晚点再说。”

入夜，宾客散尽。满地的槐花瓣被踩碎了，青砖上印着浅浅的痕。虞晓卸了凤冠，宋卿把外袍搭在椅背上，两个人并肩坐在后院的槐树底下。月亮升上来了，把槐树的叶子照成银灰色。宋卿从槐树底下把那坛埋了十一年的梅子陈酿挖出来，拔开塞子，倒了两盏。酒液落进盏里的声音很轻，浅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
虞晓端起来抿了一口，闭上眼，慢慢咽下去。她搁下空盏的时候睫毛微微颤了一下：“跟十一年前一样的味道。”宋卿自己也端起来喝了一口：“你放了多少桂花？”“半钱。”“你来之前刚改的。”虞晓偏过头看他：“你尝出来了？”宋卿把空盏搁下：“你第三十七次教我封坛的时候说了。你说‘以前的方子桂花放一钱，改到半钱了’。”虞晓靠在槐树树干上：“你记这么清楚做什么？”“你说过的话，我都记得。”宋卿没有看她，低头看着盏底残留的酒液，“你在祠堂门口说的那句‘你若还愿意’，我记了三年。你走之前那个雨夜说的‘别跟着我’，我也记了三年。你第一次封坛的时候说的那句‘等你长大了再喝’，我记了十一年。”虞晓没有接话。她坐在槐树底下，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只空盏，看了一会儿，搁下来，伸手把他的手腕攥住了。攥得很轻，指甲没有用力，只是搭着。

宋卿偏过头看她。他把她揽过来，下颌搁在她发顶上。夜风从枝叶间穿过，簌簌地响着。过了很久，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：“你刚才说——你等了多久？”虞晓闭着眼：“十一年。”宋卿的手臂收紧了一寸：“那以后不用等了。”

虞明远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，把手里的空盏搁在栏杆上，转身要走。宋卿叫住了他：“明远。”虞明远回头。宋卿从袖中摸出那枚“虞”字玉佩——长宁公主当年打的，上面刻着虞家的姓氏——递过去：“这枚玉佩，你收着。”虞明远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温润的白玉：“这是你的——”“是你姐当年还给我的。”宋卿说，“如今该还给你了。你是虞家的儿子，这枚玉佩该你带着。”虞明远抬头看了一眼他姐。虞晓站在槐树底下，朝他笑了一下——和从前在老槐树下叫他“过来吃饭”时一模一样的笑。虞明远把那枚玉佩握进掌心，收进怀里，别过脸去：“……肉麻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尾音微微发颤。宋卿没有拆穿他。他走回槐树底下，重新在虞晓旁边坐下来。两个人并肩坐着，夜风里槐花的香气淡淡的，那坛十一年的酒还剩半盏，搁在两个人中间。月亮还在，影子叠在一起，分不清是谁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