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玉归 第7章 聘书

三月十八，长宁公主从听雪楼侧门走进来。她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裳，鬓边别了一枝新摘的杏花。老嬷嬷跟在身后，手里没有提东西。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，抬头看了看匾额上“听雪楼”三个字，然后才跨过门槛。

虞晓端了一坛桂花酒上来，搁在案上，斟了一盏，双手递过去。长宁公主接了，端起来抿了一口，搁下空盏。她从袖中摸出一张折了又折的纸，展开，是手写的聘书。纸是最上等的松纹笺，字是端端正正的簪花小楷，末尾一行朱笔写着：“永昌十年春。虞宋两家，重订旧盟。”

虞晓低头看着那行字。她没有立即接，指腹先轻轻按在了“重订旧盟”四个字上，像是先感受一下笔锋里落了多少次笔、撕了多少次纸。长宁公主没有催她，安静地坐在案前，端起了第二盏桂花酒。“抄了七遍。”她说，“前六遍都撕了。”虞晓接过聘书，折好，放进袖中。她在暮光里站了一会儿，垂着眼，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：“殿下——”“你该改口了。”长宁公主搁下茶盏看着她。

虞晓站在暮光里，抬眼看了她一下，又垂下去了。那一声很轻，像是从三年前就准备好了的，一直压在舌根底下没有吐出来：“娘。”长宁公主手里的茶盏在案沿上顿了一下，有一声极轻的脆响。她站起来，走到虞晓面前，伸手把她衣领上那枚“宋”字玉佩重新扶正——那枚玉佩松了三年，系带子已经旧了，她重新系了一道新的结。“这枚玉佩十年前系上的，中间松了三年。以后别再解了。”虞晓没有答话。她的手指在袖口里轻轻攥了一下，又松开了。

长宁公主转身下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停了半步，没有回头：“那盆墨兰在后院养得好不好？”虞晓站在楼梯上方：“好。今年发了两枝新芽。”长宁公主点了点头，继续往下走。虞晓在她身后说了一句：“您若得空，来浇浇水。”长宁公主下楼的脚步慢了一瞬，没有答话，可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门框——很轻，像在确认什么。

廊下，虞明远端着一盏桂花酒蹲在台阶上，宋卿坐在他旁边。两个人默默喝了一会儿，谁也没有先说话。虞明远把空盏搁在膝头上，忽然开口：“宋卿哥。”“嗯。”“以后你要再让我姐受委屈——”宋卿偏头看他：“你就带兵踏平宋家？”“……倒也不用踏平，”虞明远低头看着自己空盏里残留的桂花，“你哄哄她就好了。”宋卿端着酒盏，半晌没有说话。他把那盏酒喝完了，空盏搁在台阶上：“我哄她三年了。”虞明远偏过头看他。“她不吃这套。”宋卿站起来拍了拍衣摆，“她吃酒。你把坛子封好了就行。”虞明远愣了一下：“我不会封坛。”“那你姐怎么教你的？”“……她没教过我。她嫌我手笨。”宋卿蹲在他旁边：“那你蹲这儿看着。”他随手从廊下拿了一只空坛子，拍了一掌泥封，力道刚好。虞明远端着桂花酒蹲在旁边看了全程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你学会封坛了。”宋卿把坛子搁回去：“你姐教的。”虞明远低头喝了一口桂花酒：“嗯。她教人的时候脾气不好。”宋卿笑了一声：“还行。比骂我的时候好一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