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玉归 第9章 来日[番外]

五月十六，婚后的头一日。

虞晓睁眼的时候天还没亮透，槐花的香气从半开的窗缝里渗进来，混着晨露和泥土的气味。她翻了个身，手边空着一半——宋卿已经起了。她坐起来披了件外衣往外走，听雪楼后厨的灯已经亮了，灶台上煮着粥，锅边搁着一只新封好的小坛子，坛底用墨笔写了一行字：“永昌十一年夏。今日她还没起。”

虞晓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宋卿正背对着她在案前切姜，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：“醒了？”“嗯。”“粥在灶上。桂花糕在蒸笼里，再等一盏茶。”虞晓走过去，拿起那只小坛子翻了翻：“坛底写这行字做什么？”“记日子。以后老了翻出来看，知道哪一年的夏至你起晚了。”虞晓把坛子搁回架子上：“那你得写很多。我起得晚的时候多。”宋卿正在切姜的手没停：“那正好。写满了凑一箱，传家。”

虞晓靠在灶台边上，看着他切姜的侧影。三年前他洗坛子的时候手指是笨的，如今切姜的刀法已经利落了——大概是她教的。她看了片刻，转身去盛粥。宋卿把切好的姜丝搁进碟子里：“今日城南老赵家的梅子到了。你去看一眼，还是我去？”虞晓盛了两碗粥端上桌：“我去。你把手头的账理完。”宋卿坐在对面：“那我理完了去城南接你。”“不用接。我又不是不认识路。”宋卿低头夹了一筷子腌萝卜：“我接你不是怕你迷路。是想跟你一起走回来。”虞晓没有接话。她低头喝了一口粥，粥里放了桂花，温温的，不甜不淡。

婚后第三日，虞晓在酒窖里封新酒。宋卿蹲在旁边替她递坛子，每递一只都要翻过来看一眼坛底的墨字。第三只翻过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：“‘今日他来了’——这是什么时候写的？”虞晓正在拍泥封：“你来的那日。第三十七次来的时候。”宋卿低头看着那行字：“我第三十七次来的时候——”“你打碎了我那只釉面最薄的坛子。”虞晓头也不抬，“你那天说‘第三只补上了’。”宋卿蹲在酒窖里，手里攥着那只坛子，嘴角弯了一下。他没有把它放回架子上，拿到了自己那排：“这坛归我了。”虞晓抬眼看了他一下：“你拿走干什么？”“传家。”宋卿把它搁在自己那边的架子上，“你不让我喝那坛十一年的，我先拿这坛凑个数。”

婚后第十日，虞晓在二楼雅间试新方子。宋卿端着一碟桂花糕上来搁在案上，又端了一盏新茶。虞晓正在纸上写配比，头也没抬：“你放那边。”宋卿没有走。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街景：“今日巷口那棵槐花落了一地。”虞晓搁下笔：“嗯。”“你上次说等槐花落完了再试一坛新方子。”虞晓抬起头：“我说了吗？”“说了。五月十七傍晚，你在后厨封坛的时候说的。”虞晓想了一下：“……你记这么清楚做什么。”“怕你忘了。”宋卿转过身来靠在窗框上，“你忘了我就提醒你。哪天你连我怎么提醒的都忘了——我也提醒你。”虞晓端着他那盏新茶喝了一口：“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。”宋卿笑了一下，没有答。楼下陆莺在喊：“姐！城南的梅子到了！比往年大了一圈！”虞晓放下茶盏站起来，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：“一起来。”宋卿正靠在窗框上，闻言抬脚跟了上去。

婚后第二十日，宋卿在后院新槐树底下埋了一只小坛子。虞晓从酒窖出来看见他蹲在树坑旁边填土，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：“你埋了什么？”“一坛酒。”宋卿把土拍实了，“你当年埋了一坛等我来喝。现在我也埋一坛——等咱们老了再挖出来。”虞晓蹲在他旁边看了看那块新土的位置：“你埋得不够深。三年后树根长过来，坛子会被挤裂。”宋卿低头看了看：“……那怎么办？”虞晓站起来去工具房拿了一把铲子回来，蹲下来把土重新扒开，把坛子往下挪了三寸，再填上。“行了。”她把铲子搁在墙根，“你埋之前也不问问我。”宋卿蹲在旁边看着那块重新填好的土：“我下次问你。”虞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：“你那只坛子——坛底写了什么？”宋卿蹲在原地没有抬头：“写了一句。等挖出来的时候再告诉你。”虞晓在暮色里站了一瞬，转身走了。宋卿蹲在新槐树旁边又坐了一会儿，晚风把他衣摆上的土粒吹散了。他看了一眼那块平平整整的土面，站起来跟了上去。

婚后第三十日，虞晓收到了西北来的信。信上只有一行字：“边关已定。下月初回。明远。”她把信折好放进怀里，宋卿从灶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：“明远要回来？”“嗯。下月初。”“那我多备两坛酒。”虞晓靠在柜台上看着他：“你上次打碎的那只坛子，第三只补上了。这次你少拿几只，别又碎了。”宋卿从灶台后面端了一盘刚蒸好的桂花糕出来搁在案上：“第三只补上了，第四只我也买好了。”虞晓看了一眼案上那碟桂花糕：“你什么时候学会做桂花糕的？”“你跳井之后那三年。闲的时候学的。”虞晓正要夹桂花糕的手顿了一下，然后夹起一块放进嘴里。宋卿看着她咬了一口：“怎么样？”“还行。比你洗坛子的时候手稳。”宋卿也夹了一块：“那我明天试试桂花少放半钱。”虞晓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：“半钱够了。再少就压不住甜味了。”宋卿低头看了一眼碟子里剩下的两块桂花糕，笑了一声。

窗外的槐花已经落尽了，新绿的叶子密密匝匝地覆满了枝头。后厨里安安静静的，只有灶膛里的余火偶尔“啪”地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