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萧瑾一行人怒气冲冲离去,院中的狼藉半晌无人收拾。
萧烬立在廊下,素色衣袍被风拂得微扬,那张素来温吞病弱的脸上,此刻没了半分笑意,目光沉沉落在沈凝霜身上。
方才她站在御林军刀光前,不躲不避,只一句“殿下会护我”,软得像根棉线,却偏偏缠得他心头莫名一紧。
前世的她,从不会这般冷静自持,更不会这般……揣着明白装糊涂。
沈凝霜垂首立在原地,指尖安分地收在袖中,一身素衣衬得她面色愈白,瞧着依旧是那副弱不禁风的孤女模样,半点看不出方才眼底藏着的冷意。
“你倒是信我。”萧烬先开了口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她缓缓抬眼,睫羽轻颤,声音细弱却稳:“殿下救我于死地,是民女唯一的依靠,自然信。”
话里全是依赖,心下全是疏离。
萧烬盯着她看了片刻,终究没再追问,只淡淡吩咐:“回屋养伤,三日后入宫之事,我会安排妥当,不会让你受委屈。”
“谢殿下。”她屈膝一礼,姿态恭顺至极。
待萧烬转身离去,廊角暗处才缓缓走出一道黑影,单膝跪地,正是影七。
“主子,方才那女子……”影七欲言又止。
方才太子亲卫倒地那一下,他出手极快,本是掩人耳目,可那女子自始至终站得笔直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分明是早料到会有人出手。
一个普通孤女,断不会有这般定力。
萧烬脚步未停,声音冷了几分:“继续盯着,不必打草惊蛇。她既想入宫,便遂她的意。”
左右,她本就是他要送进宫的刀。
只是这把刀,似乎比他预想中,沉了些。
——
三日光景转瞬即逝。
这三日里,沈凝霜安安静静待在偏院,白日养伤,夜里便借着前世记忆,悄悄熟悉七皇子府的暗卫布防,连影阁暗线的落脚处,都摸得七八分清楚。
青黛依旧守在她身边,端茶送药,寸步不离。
沈凝霜看着这丫头眼底纯粹的忠心,指尖微顿,悄悄将一枚解寒毒的小丸塞进她手中:“收好了,日后或许有用。”
青黛虽不懂,却还是乖乖贴身藏好。
前世她没能护住的人,今生,她一个都不会再丢。
入宫那日,天刚蒙蒙亮。
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马车停在偏院门口,没有仪仗,没有排场,正是萧烬安排的身份——浣衣局低等宫女。
最不起眼,也最方便在后宫走动。
沈凝霜换了一身青灰色宫女服,长发简单束起,素面朝天,混在人堆里毫不起眼。临上马车前,萧烬亲自来了一趟。
他站在车旁,看着她一身朴素装扮,眸色微深:“入宫后,万事小心,东宫与贵妃那边,少沾惹。若有急事,捏碎此物,自会有人接应。”
一枚漆黑的玄铁令递到她手中,冰凉刺骨。
是影阁的传令令。
前世,她视若珍宝,日夜贴身带着,只为危难时能唤他一声。
今生,她指尖轻碰便收回,垂首应道:“民女晓得,定不给殿下添麻烦。”
没有不舍,没有留恋,甚至连一丝迟疑都无。
萧烬喉间微涩,莫名开口:“沈凝霜。”
她抬眸看他。
“在宫里,保住自己。”他丢下一句,转身便走,背影干脆利落。
沈凝霜望着他离去的方向,缓缓握紧了手中玄铁令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寒笑。
保住自己?
她何止要保住自己。
她要在这深宫里,一步步搅乱他的局,断他的路,看着他亲手筑起来的皇权霸业,一点点塌掉。
马车缓缓驶动,穿过晨雾,朝着那座红墙金瓦的牢笼而去。
宫门缓缓在身后合上,沉重的声响,像是一道分界。
前尘爱恨,至此一刀两断。
沈凝霜掀开车帘一角,望着宫墙高耸,眼底再无半分温度。
萧烬,你送我入宫做棋子。
那我便如你所愿,做一颗,让你满盘皆输的毒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