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院的晨雾刚散,青黛便端着汤药轻步走了进来。
这是萧烬派来伺候她的丫鬟,前世忠心耿耿,最后却因她落得个乱棍打死的下场。
沈凝霜看着眼前尚带着稚气的少女,指尖微顿,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。
今生,她护得住自己,也护得住该护的人。
“姑娘,该喝药了。”青黛垂首轻声道。
沈凝霜接过药碗,却未立刻饮下,只淡淡扫了眼院外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:“府中近日,可是不太平?”
青黛一愣,随即压低声音:“回姑娘,太子殿下昨日又派人来寻事,说是殿下私藏江湖人,闹了好一阵。”
果然。
和前世轨迹分毫不差。
太子萧瑾骄横跋扈,本就视萧烬为眼中钉,如今听闻他府中藏了个来历不明的女子,自然要借机发难。
前世,她为护萧烬,擅自出手,暗中伤了太子的人,反倒落人口实,最后还是萧烬出面,将她推出去做了弃子,才平息风波。
那时她还傻傻以为,他是迫不得已。
如今想来,不过是他顺水推舟,既除了麻烦,又试探了她的忠心。
沈凝霜指尖摩挲着瓷碗边缘,凉意沁入皮肤,心底一片清明。
这一世,她偏不按他的剧本走。
“药放下吧。”她将碗搁在桌案,语气平淡,“不必管外面的事。”
青黛虽有疑惑,却也不敢多问,应声退了出去。房门刚合上,窗外便掠过一道极淡的黑影。是影阁的人,奉命监视她。
沈凝霜刚敛去眸底寒意,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。
不是寻常的喧哗,是金戈铁马的碰撞声,混着下人惊慌失措的阻拦,以及一道骄横跋扈、满是不耐的怒喝:“让开!本太子看自己的弟弟,谁敢拦?!”
偏院的宁静,瞬间被撕得粉碎。
沈凝霜端坐在镜前,指尖轻轻抚过鬓角,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来了。
前世,太子萧瑾带着御林军闯府,借口搜查“江湖刺客”,实则是想借机抄检七皇子府,寻找萧烬谋逆的把柄。那时她心急如焚,生怕萧烬吃亏,竟凭着一身轻功,暗中点了太子亲卫的穴道,结果弄巧成拙,反而暴露了自己的身手。
这一世,她倒要看看,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子,要如何演这出戏。
“哐当——”
院门外的木栅栏,被人一脚踹断。
为首一人,身着明黄织金太子蟒袍,腰束玉带,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戾气,正是当朝太子萧瑾。他身后跟着数十名手持长刀的御林军,以及几位面色凝重的朝臣,阵仗极大,显然是来者不善。
萧烬就站在正厅门口,依旧是那身素色锦袍,面色苍白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他看着闯进来的太子,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,声音温吞,听不出喜怒:“皇兄大驾光临,弟未曾远迎,恕罪。”
“恕罪?”萧瑾冷笑一声,目光如刀,径直掠过萧烬,扫向身后的偏院,“七弟,你府中藏了个来历不明的江湖女子,竟敢瞒着本太子,瞒着父皇?”
他步步紧逼,身上的威压铺天盖地:“昨日东宫侍卫亲眼所见,你从西郊荒林带回一个女子。如今京中刺客横行,你私藏江湖人,莫非是想里通外敌,谋逆造反?”
“谋逆”二字一出,身后的朝臣瞬间变了脸色,纷纷跪地:“太子殿下息怒,七皇子仁厚,必无此意。”
萧烬微微垂眸,掩去眼底一闪而逝的阴鸷,面上依旧是那副病弱模样:“皇兄说笑了,弟不过是救了一位落难的姑娘,并非什么江湖刺客。”
“落难姑娘?”萧瑾根本不信,一挥手,厉声道,“搜!给本太子仔细搜!若是搜不出便罢,若搜出那女子,定要带回东宫严加审问!”
“且慢。”
萧烬抬眼,声音依旧温和,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皇兄,这七皇子府虽是臣弟的府邸,却也是皇家颜面。皇兄带着御林军擅闯,传出去,怕是会让父皇以为,皇兄容不下臣弟这个病秧子。”
这话戳中了萧瑾的软肋。老皇帝多疑,最忌太子结党营私、打压兄弟。
萧瑾脸色一沉,正要发作,目光却猛地定格在萧烬身后的回廊处。
那里,站着一个素衣女子。
沈凝霜不知何时走了出来,她未施粉黛,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身上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,发髻松松挽着,只插了一根木簪。她扶着回廊的柱子,脚步虚浮,仿佛随时都会倒下,一双眼睛却清凌凌的,毫无惧色地迎上了太子的目光。
这与萧瑾想象中的“江湖悍女”截然不同。
眼前的女子,柔弱得像一株被寒霜打过的白梅,风一吹就会折,哪里有半分江湖人的凌厉?
“你就是那个女子?”萧瑾挑眉,语气带着审视与轻慢。
沈凝霜缓缓走上前,在距离萧烬半步远的地方站定,恰到好处地将自己置于萧烬的庇护之下。她福了福身,动作生疏却规矩,声音细弱蚊蝇,带着刚哭过的沙哑:“民女沈凝霜,见过太子殿下。”
她没有跪,只是福身。
在这满院御林军的刀光下,这一举动,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倔强。
萧瑾眼中戾气一闪:“见了本太子,为何不跪?”
沈凝霜抬起头,眼底水汽氤氲,似是受了极大的惊吓,却依旧咬着唇,轻声道:“民女……民女腿伤未愈,跪不下去。昨日在荒林遇袭,若非七皇子相救,民女早已成了野狗的口粮。太子殿下要抓民女,无非是疑心民女身份,可民女不过是个家破人亡的孤女,何来本事做刺客?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带着入骨的委屈与绝望。
这番话,既解释了自己的来历,又点明了是萧烬救了她,更暗指太子恃强凌弱,为难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。
萧瑾被噎了一下,目光转向萧烬,见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,心头火气更盛。他不信这个女子真的这么无害,厉声对身后的亲卫道:“给我把她带过来,本太子要亲自查验!”
两名亲卫立刻持刀上前,眼看就要碰到沈凝霜的手臂。
就在此时,一道极淡的黑影从廊下掠过,快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啊!”
两名亲卫忽然惨叫一声,膝盖处不知被什么东西击中,竟齐齐跪倒在地,手中的长刀“哐当”落地,摔了个狗吃屎。
院中的气氛,瞬间凝固。
萧瑾脸色骤变,猛地看向萧烬:“七弟!你竟敢纵容府中暗卫对本太子的人动手?!”
萧烬微微蹙眉,仿佛才刚反应过来,故作惊讶道:“皇兄息怒,许是府中侍卫见皇兄的人动粗,一时情急失了分寸。”
他语气平淡,眼底却无半分歉意。
沈凝霜垂着眸,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。
她看得清楚,那道黑影是影七。
是萧烬动的手。
前世,他冷眼旁观,等她出手暴露后,才出来收拾残局。
今生,她半步未动,只是站在那里,做了个最完美的“弱者”,他便先沉不住气了。
原来,当她不再主动当刀时,这把藏在暗处的主刀,竟会自己出鞘。
沈凝霜抬起头,脸上依旧是那副惊魂未定的模样,却趁着众人不备,悄悄抬眼,看了萧烬的背影一眼。
那背影清瘦,却挺得笔直。
她在心底冷笑。
萧烬,你看,这才是你。
看似温吞,实则护短。
你护的不是我,是你这枚还未打磨好的棋子。
“好!好得很!”萧瑾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萧烬,“今日之事,本太子定会禀明父皇!七弟,你好自为之!”
撂下一句狠话,萧瑾带着人,灰头土脸地走了。
院门外的嘈杂声渐渐远去,七皇子府重新恢复了死寂。
沈凝霜缓缓收回目光,依旧维持着那副虚弱的姿态,轻声对萧烬道:“殿下,民女……给你惹麻烦了。”
萧烬转过身,目光落在她脸上,深深地,仿佛要透过她的皮囊,看到她的心底。
许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探究:“你方才,为何不躲?”
沈凝霜迎上他的目光,眼底一片澄澈,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孺慕与信任:“民女知道,殿下会护我。”
这句话,与前世她擅自出手后,哭着对他说的那句,一字不差。
只是这一次,她的眼底,没有半分真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