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林的风卷着枯叶擦过衣摆,沈凝霜僵在原地,指尖几不可查地蜷起。
眼前人眉眼温软,面色带着几分常年病弱的苍白,正是年少未发迹的七皇子萧烬。他垂眸望着她,眼底是恰到好处的关切,语气轻缓得能揉碎人心,与前世临死前递来毒酒的阴鸷冷绝,判若两人。
若不是方才喉间灼痛还残留在神魂深处,她几乎要再次被骗过去。
谁能想到,这般看似无害的模样底下,藏着的是执掌天下杀手,一手布下杀局的影阁阁主。
救她于濒死,留她于身侧,宠她于深宫,从头到尾,不过是算准了她无依无靠,算准了她一身江湖本事可用,算准了她会心甘情愿,做他登极路上最锋利、也最该被丢弃的一把刀。
沈凝霜垂着眼帘,掩去眸底淬血的寒意,面上却摆出一副惊魂未定、虚弱不堪的模样,轻轻颤了颤声线,像极了走投无路的孤女。
“多谢公子……”
她没有立刻伸手,也没有过分亲近,只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与感激。
萧烬眸色微顿,似是没料到她这般反应,前世此刻,她早已狼狈又感激地攥住他的手,将他视作唯一的救赎。
只是这点异样转瞬即逝,他并未深思,只当她是伤重受惊,依旧温声开口:“此地不宜久留,随我离开,日后有我在,无人再敢伤你。”
一句有我在,前世曾是她撑过无数寒夜的光。
而今听来,只觉字字诛心。
沈凝霜缓缓抬手,指尖轻触上他的掌心,冰凉的触感传来,她心头只剩一片死寂的冷。
这一世,她不会再做他的刀,不会再信他的话,更不会再为他杀兄弑父、踏平宫阙。
他想要的皇权霸业,他布下的影阁杀局,她都会一一搅碎。
他欠她的一条命,一腔真心,一场万劫不复,她会亲手,连本带利讨回来。
萧烬将她打横抱起,动作轻柔,带着恰到好处的怜惜,转身朝林外走去。怀中人安静得反常,没有哭,没有问,只将脸埋在他衣襟处,似是虚弱至极。无人看见,少女埋在暗处的眼,早已没有半分温度,只剩一层化不开的寒霜。
萧烬抱着她行至林外马车旁,动作稳而轻,全然是一副温润公子的模样。
车夫垂首候在一侧,是他影阁安插在明面上的人,只知听命,不知内情。沈凝霜闭着眼,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龙涎香,前世她贪恋这气息,如今只觉刺鼻,胃里一阵翻涌。
她清楚,这一路,不过是他驯养棋子的第一步。
马车缓缓驶动,车厢内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萧烬取了软垫垫在她身下,又递来一方温热的帕子,语气温和如初:“先擦擦脸,伤处忍一忍,回府便有医师。”
若是前世,她定会心头一暖,感激涕零。
可此刻,沈凝霜只缓缓睁开眼,目光清淡地掠过他,指尖虚虚接过帕子,声音轻得像风:“多谢公子费心。”
没有依赖,没有亲近,甚至连一丝孺慕都无。
萧烬指尖微顿,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。
他救过不少人,也养过不少棋子,这般濒死获救却依旧疏离冷淡的,她是第一个。前世她分明不是这般,惊惶脆弱,一眼便能看透,如今却像蒙了一层霜,摸不透,也近不得。
他压下心头那点异样,只当是伤重惊魂未定,淡淡开口:“你无家可归,此后便先留在我府中,有我在,无人敢动你。”
一句收留,是恩,也是囚。
前世她甘之如饴,今生她只觉可笑。
沈凝霜垂眸,长长的睫毛掩去所有情绪,轻轻应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应得顺从,却也应得冷淡。
萧烬看着她苍白却清丽的侧脸,心头莫名一滞,竟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探究。
他原本只是看中她一身江湖本事,身手利落、懂毒知医、无牵无挂,是最合心意的暗刃。可此刻,这少女眼底的死寂与疏离,反倒让他觉得,这枚棋子,似乎比他想象中更有意思。
他不知,那不是疏离,是死过一次后的彻骨恨意。
马车一路行至七皇子府,停在僻静的偏院外。
萧烬将她抱下马车,一路送至院内厢房,安置妥当才转身,临走前留下一句:“好生休养,缺什么便让人告诉我。”
门被轻轻合上。
沈凝霜缓缓坐起身,原本虚弱的姿态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冷冽锋芒。
她走到窗边,指尖抚过窗棂,望着院中那株与前世一模一样的梨树,眼底寒意渐浓。
萧烬,你布的局,我接了。
你想养我为刀,我便做你最毒的那一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