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香榭内,沈凝霜正坐在案前,看着西北方向的舆图,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青禾站在一旁,紧张地问道:“小主,七殿下他们……应该没事吧?”
沈凝霜抬眸,望着窗外的夕阳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:“没事了。”
上一世的西凤山杀戮,终究是被她改写了。
萧烬没有杀太子,太子也没有得逞,二十万石赈灾粮,安然无恙。
可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西北大旱的灾情,远比想象中严重,而苏贵妃的阴谋,也绝不会就此停止。
更重要的是,她与萧烬之间的纠葛,才刚刚变得更加复杂。
她护了他的性命,欠他的,似乎少了一分。
可他上一世赐她的毒酒,那份恨意,却依旧刻在骨血里。
沈凝霜轻轻抚摸着袖中那枚备用的青铜箭镞,轻声道:“萧烬,这一世,我护了你一次,你欠我的,又多了一分。往后的路,你我之间,到底是恨,是缘,就看你自己的选择了。”
夕阳西下,染红了半边皇城。
西北的风,似乎已经吹到了沉香榭,带着一丝寒凉,也带着一丝未知的希望。
西凤山伏击一战终了,东宫死士被尽数清剿,粮草安然转入北道,太子萧瑾与七皇子萧烬虽各有狼狈,却总算全身而退,一路顺利抵达西北三州。
消息快马传回顾清宫,老皇帝捏着战报,指尖在案上轻轻叩击,眸色深沉难测。苏贵妃虽仍在禁足,却也通过心腹递了折子,一口咬定伏击是流民作乱,绝口不提东宫死士半字,反倒暗指萧烬故意挑事,意图构陷太子。
帝王眼底掠过一丝冷哂。
他岂会不知其中猫腻,只是太子势大需稳,萧烬锋芒需藏,西北灾情当前,他断不能因皇子内斗乱了朝局。
沉香榭内,沈凝霜听完内侍传报,指尖依旧停在舆图西北重镇之上,神色平静无波。
青禾松了口气,屈膝笑道:“小主,多亏您提前送了密信与罗盘,七殿下与太子才安然无恙,粮草也没出事,您真是料事如神。”
沈凝霜收回目光,淡淡摇头:“这不过是第一关,西北真正的劫,不在伏击,在缺粮与贪腐。上一世太子到了西北,暗中克扣赈灾粮中饱私囊,引得流民暴乱,萧烬便是借平乱之名,彻底收了西北兵权。”
她话音刚落,殿外便传来内侍通传,说是陛下宣她即刻前往御书房伴驾。
青禾微惊:“小主,陛下这个时候宣您……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沈凝霜理了理嫔位宫装,垂眸起身,“帝王宣我,不是问情,是问策,更是要再拿我做一回制衡的棋子。”
御书房内檀香袅袅,老皇帝端坐龙椅,见她进来,指了指身侧矮凳:“凝嫔坐吧,西北战报,你也该听闻了。”
沈凝霜依言落座,垂首恭顺:“妾听闻,殿下与太子安然,粮草无损,皆是陛下洪福。”
“洪福?”老皇帝轻笑一声,目光锐利地落在她身上,“朕看,是你的洪福才对。西凤山罗盘、密信预警,若非你,朕的两个儿子,怕是要埋骨密林了。”
一语道破,毫无遮掩。
沈凝霜心底微沉,却依旧面色不变:“陛下明察,妾不过是偶读地方志,知晓西凤山地势凶险,随口提醒罢了,算不得什么。”
她不敢暴露重生,更不敢让帝王察觉她手握前世命数。
老皇帝深深看她一眼,并未拆穿,只缓缓开口:“太子与老七在西北,朕放心不下。你素来心思通透,朕想听听,你觉得,二人谁能稳住西北乱局?”
这是试探,亦是逼她站队。
沈凝霜垂眸,字字斟酌:“太子居储位,名分正统,可安抚民心;七殿下勇武有谋,可平定乱匪。二人相辅相成,西北方能安稳,缺一不可。”
不偏不倚,正中帝王制衡之心。
老皇帝眸色稍缓,抚须点头:“说得好,不愧是朕看中的人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,“苏贵妃禁足期满,朕便不追究她构陷之罪,你也莫要再放在心上,后宫安稳,前朝方能安定。”
依旧是和稀泥,依旧是牺牲她的委屈,保全大局。
沈凝霜屈膝行礼,声音平静无波:“臣女遵旨,一切但凭陛下做主。”
她早已习惯帝王的凉薄,亦不再奢求半分公道。
与此同时,西北行辕。
萧烬换下染血戎装,一身素色常服立在案前,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沈凝霜让人送来救命的青铜箭镞,眸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。
暗卫躬身禀道:“主子,宫中传来消息,陛下宣凝嫔主入御书房,并未追责,只安抚了几句,苏贵妃禁足期满,也一并赦免了。”
萧烬眸色一冷,周身戾气骤起:“父皇明知是苏贵妃与太子设计,却依旧轻拿轻放,只拿她的恩宠做幌子,当真是好算计。”
他越想,心口那股闷涩便越浓。
沈凝霜恨他入骨,却次次救他性命;
他对她疑心重重,却偏偏在一次次护持与相救里,彻底丢了心。
“主子,太子那边……”暗卫迟疑开口,“他方才还在幕僚面前说,西凤山伏击是您故意引他入险,想借流民之手除他,还要上书参您一本。”
“随他去。”萧烬冷笑一声,将青铜箭镞紧紧攥在掌心,“他克扣赈灾粮的账,朕还没跟他算,他倒先反咬一口。”
他清楚,经此一役,他对沈凝霜的心意,再也藏不住了。
喜欢,是真的。
在意,是真的。
想护她一生安稳,更是真的。
可他依旧不懂,她口中那“上一世被他利用毒杀”的恨意,从何而来。
她越是救他,他便越是困惑,越是心疼,越是想把她牢牢攥在身边,问清所有原委。
“备纸。”萧烬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,“给她写封信。”
暗卫一愣,立刻铺纸研墨。
萧烬执笔,指尖微顿,落下的字迹力透纸背,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郑重:
【西凤山一役,承蒙相救,铭记于心。西北事了,即刻归京,有话问你,亦有心意,待当面言明。凝霜,等我。】
短短数语,藏尽他所有未说出口的动心与牵挂。
他折好信,盖上私人印鉴,交给暗卫:“务必亲手送到沉香榭,不可经他人之手。”
“是!”
西北三州,灾情愈演愈烈。
太子萧瑾果然如沈凝霜所料,暗中克扣赈灾粮,与地方官员勾结贪墨,流民怨声载道,暴乱一触即发。
萧烬看在眼里,却并未立刻发难。
他在等,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,等一个能彻底扳倒太子,又不违逆沈凝霜心意的时机。
他心里清楚,这一世,他不能再走弑兄夺权的老路。
不为储位,不为皇权,只为那个身在深宫、恨他却救他的女子。
行辕夜风微凉,萧烬立在窗前,望向顾清宫方向,墨眸温柔而坚定。
沈凝霜,等我回京。
这一世,我不做弑兄的孤臣,不做利用你的恶人。
我只做护你一生的萧烬,解开你所有的恨,守你一世安稳。
深宫与西北,千里之遥。
一人恨意难消,心却微漾;
一人情根深种,执念难断。
而苏贵妃在宫中蠢蠢欲动,太子在西北贪墨作乱,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悄然酝酿,只等萧烬归京,便要彻底爆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