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北旱情的急报如雪片般飞入御书房,不出沈凝霜所料,三日后,帝王的圣旨便传遍皇城。
“命太子萧瑾为西北赈灾主使,七皇子萧烬为副使,领禁军三千,押送太仓粮米二十万石,即刻启程前往西北三州。沿途安抚流民,核查灾情,事毕即刻回京复命。”
旨意既下,东宫与七皇子府顿时忙作一团。苏贵妃虽还在禁足,却早已通过心腹给太子递了密信,字字皆是叮嘱——途中务必提防萧烬,若有机会,便借流民之手除之,独揽赈灾大功。
宫墙上,沈凝霜立在窗前,望着宫墙外那支渐渐集结的队伍,指尖攥着一封折成柳叶状的密信,掌心已被汗浸湿。
青禾捧着一件厚氅,忧心忡忡:“小主,西北天寒地冻,您昨夜熬了半宿写的这封信,真要让暗卫送出去吗?万一七殿下误会,或是……”
“误会也好,知晓也罢,这封信必须送到。”沈凝霜打断她,目光坚定地落在那支玄色铠甲的队伍上——萧烬一身戎装,骑在高头大马之上,身姿挺拔如松,墨眸扫过皇城方向,似是有所感应,竟朝着宫墙之上的位置望了一眼。
她心口微颤,迅速收回目光,将密信与一个小巧的铜制罗盘一同交给暗中候着的影阁暗卫:“告诉七殿下,罗盘指北,危机在西,信中所言,关乎他的性命,亦关乎太子的性命。”
暗卫躬身领命,身形一闪便消失在晨雾中。
沈凝霜望着他离去的方向,轻声道:“上一世,你在西凤山密林中动手,这一世,我便让你知道,那不是唯一的路。”
校场之上,粮草车驾绵延数里,禁军列阵整齐,杀气腾腾。
太子萧瑾身着明黄锦袍,骑在白马上,神色倨傲,看向萧烬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:“七弟,此番西北赈灾,父皇命你为副使,你当尽心辅佐,莫要再生旁的心思。”
萧烬勒住马缰,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,墨眸冷淡,不卑不亢:“太子殿下放心,本王只知赈灾,不知其他。”
他话音刚落,一名影阁暗卫悄然策马至他身侧,低声禀道:“主子,沈嫔主遣人送来密信与罗盘,言明关乎您与太子性命。”
萧烬眸色一凝,不动声色地接过密信与罗盘,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铜质罗盘,心中疑云更甚。
她又预知了什么?
为何会特意提及太子的性命?
他趁太子转身之际,快速展开柳叶密信,寥寥数行字,却让他周身的寒意骤然攀升:
【西凤山密林,卯时三刻,有伪流民截杀,非真匪,乃东宫死士。上一世,殿下借此处除太子,今时今日,太子必先动手。罗盘指北,可绕密道而行,既保粮草,亦保二人性命。凝霜留。】
“上一世,我借此处除太子……”
萧烬低声重复,指尖死死攥着信纸,指节泛白。
原来如此。
上一世他截杀太子的真相,竟藏在这场“流民截杀”里——不是他主动弑兄,而是太子先动手,他被逼反击?
可沈凝霜为何说,是他“利用武功杀害太子”?
其中定然还有隐情,而这隐情,恐怕与苏贵妃脱不了干系。
他抬眸望向太子的背影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。
储位之争,本就你死我活,可沈凝霜的信,却让他第一次对“弑兄”二字,生出了迟疑。
“七弟,发什么呆?”太子忽然转身,目光锐利地扫过他手中的信纸,“莫非是有什么私情,舍不得离京?”
萧烬迅速将密信收入袖中,掌心攥着罗盘,淡声道:“不过是府中琐事,太子殿下多虑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太子冷笑一声,扬鞭喝道,“启程!”
号角声起,粮车轱辘转动,三千禁军护送着二十万石粮草,浩浩荡荡地驶出皇城,朝着西北方向而去。
一路晓行夜宿,行至第七日,队伍抵达了西凤山脚下。
此地山高林密,山道狭窄,正是易守难攻的险地。沈凝霜在信中所言的“卯时三刻”,眼看就要到了。
萧瑾勒住马,看向萧烬,语气带着几分假意:“七弟,此地险要,恐有流民袭扰,你领一千禁军在前探路,本王领大军护送粮草在后,如何?”
这是要将他送入死地。
萧烬心中了然,若是上一世,他定会顺势应下,然后在密林中设下埋伏,反将太子一军。可此刻,沈凝霜的信与那枚罗盘,却在他袖中发烫。
他抬眼看向西侧密林,墨眸沉凝,忽然开口:“太子殿下,此山道狭窄,粮草车驾难行,若遇伏击,首尾不能相顾。本王观此处地势,北侧似有一条山道,不如分兵而行,本王领粮草走北道,太子殿下领禁军在前探路,既保粮草安全,又能防备流民,岂不两全?”
萧瑾一愣,显然没料到他会拒绝,更没料到他会提出分兵。
他眼底闪过一丝阴狠,当即道:“七弟此言差矣,父皇命本王为主使,粮草自然该由本王护送,你在前探路,乃是本分!”
“本分?”萧烬冷笑,抬手拿出那枚铜制罗盘,“太子殿下可知,此罗盘乃凝嫔所赠,能指危机方向。此刻罗盘直指西侧,分明是西侧密林有险,殿下执意要本王前往,莫非是……盼着本王出事?”
他故意提及沈凝霜,就是要让萧瑾知道,沈凝霜站在他这边,也让萧瑾有所忌惮。
萧瑾脸色骤变,心中暗惊——沈凝霜那个女人,竟连西凤山的险地都能预知?
他强作镇定,厉声道:“一派胡言!不过是个破罗盘,也敢在此妖言惑众!来人,传本太子令,七皇子萧烬抗命,即刻押解……”
“咻——”
他话音未落,西侧密林中忽然射出数十支冷箭,直朝萧瑾与他身侧的禁军射来!
“有埋伏!”
禁军惊呼,慌忙举盾抵挡,可冷箭密集,还是有不少人中箭倒地。
紧接着,数百名身着流民服饰的人从密林中冲出,手持砍刀长矛,直扑队伍而来,口中喊着“抢粮活命”,可招式狠辣,出手致命,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死士!
“果然是东宫死士!”
萧烬眸色一寒,翻身下马,拔出腰间长剑,玄色身影如一道闪电,挡在萧瑾身前,挥剑格开数支冷箭。
“萧烬,你……”萧瑾又惊又怒,他没想到萧烬会救他,更没想到伏击会提前暴露。
“太子殿下莫慌,本王只是不想粮草落入贼人之手,并非救你。”萧烬冷声说道,手中长剑翻飞,斩杀着冲上来的死士,武功凌厉,招招致命。
他的武功,本就远胜太子,再加上早有防备,东宫死士虽多,却根本近不了他的身。
可死士悍不畏死,前赴后继,很快便冲破了禁军的防线,朝着粮草车驾扑去。
“不好,他们要烧粮草!”
萧瑾脸色惨白,粮草若失,他便是死罪。
他看向萧烬,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恳求:“七弟,快,护粮草!”
萧烬扫了一眼扑向粮草的死士,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罗盘——此刻罗盘依旧指北,而北侧山道的方向,隐约有烟尘升起。
沈凝霜在信中说,罗盘指北,可绕密道而行。
他知道,这是唯一的生路。
“太子,率禁军随我走北道!”
萧烬厉声喝道,挥剑斩杀两名冲在最前的死士,抬手将罗盘扔给萧瑾,“跟着罗盘走,快!”
萧瑾接过罗盘,看着指针指向的北方,再看看西侧源源不断冲出来的死士,终于不再犹豫,扬鞭喝道:“禁军听令,随本太子走北道!护粮草!”
三千禁军分成两队,一队由萧烬率领,断后阻击死士,一队护送粮草,跟着萧瑾朝着北侧山道而去。
西凤山密林中,喊杀声震天。
萧烬一身戎装被鲜血染红,手中长剑寒光凛冽,斩杀了数十名死士,却也渐渐体力不支。
他望着太子与粮草车驾消失在北道的方向,心中松了口气。
沈凝霜的信,果然救了他们二人的性命,也救了二十万石赈灾粮。
可就在这时,一名蒙面死士忽然从暗处冲出,手中握着一把淬了毒的匕首,直朝他的后心刺来!
这一刀,快如闪电,带着必死的杀意。
萧烬察觉时,已然来不及躲闪。
“主子!”
影阁暗卫惊呼,想要冲上来相救,却被数名死士缠住。
萧烬闭上眼,心中闪过的,竟是沈凝霜那张带着恨意,却又隐约带着担忧的脸。
“沈凝霜,若有来生,定要弄明白,你为何恨我……”
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,可预想中的疼痛,却并未传来。
“铛——”
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。
萧烬猛地睁开眼,只见那把淬毒的匕首,竟被一枚小小的青铜箭镞挡开,而那枚箭镞,正是他一直带在身边的那枚。
不远处,一名影阁暗卫单膝跪地,手中拿着一张短弓,禀道:“主子,是沈嫔主吩咐,若您遇致命之险,便用这枚箭镞相救。”
萧烬看着那枚掉落在地的青铜箭镞,心口猛地一震。
她竟连他会遇此致命之险,都算到了?
她恨他入骨,却还是拼尽全力,护了他的性命。
那一刻,他心中的疑心、算计、权欲,统统都被压了下去,只剩下无尽的动容与愧疚。
他拾起地上的青铜箭镞,攥在掌心,猛地挥剑,斩杀了那名蒙面死士,声音嘶哑,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:“杀!随本王冲出去!”
玄色身影再次冲入敌阵,这一次,他的剑,不再带着戾气,而是带着一丝守护的执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