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贵妃借钦天监设死局、意图赐死沈凝霜一事,终究还是捅到了帝王案前。
御书房内,老皇帝捏着密报,指尖泛白,眸色沉沉看不出喜怒。苏贵妃跪在地上泣不成声,一口咬定是下人擅作主张,自己毫不知情,太子亦在旁躬身请罪,父子君臣之间,气氛凝滞得近乎窒息。
沈凝霜立在殿侧,垂首静立,心中早已将帝王心思算得通透。
果不其然,片刻后,老皇帝缓缓开口,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:“贵妃治下不严,罚禁足三月,钦天监监正革职查办,此事便到此为止。”
只罚不禁,轻拿轻放。
苏贵妃是太子生母,前朝后宫牵系甚广,老皇帝明知她构陷嫔妃,却依旧留有余地——他要的从来不是公道,是朝局制衡。太子势大需压,七皇子锋芒要收,后宫平衡不能破,区区一个沈美人的生死,于帝王而言,不过是棋盘上一枚可轻可重的子。
“沈凝霜。”老皇帝转头看向她,语气稍缓,“此番委屈你了,晋你为凝嫔,仍居沉香榭,往后宫中用度,一应按嫔位规制。”
一句委屈,一道晋位,便是帝王给出的全部安抚。
无罚罪魁,只升受害者,以恩宠掩龌龊,以位份堵众口,这便是最典型的帝心术。
沈凝霜屈膝谢恩,面上平静无波,心底却一片寒凉。
上一世,她便是这般被萧烬联手哄着、抬着,最后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场。这一世,她早已看透,所谓恩宠,不过是利用的另一种模样。
回到沉香榭,青禾捧着新制的嫔位宫装,喜不自胜:“小主!您晋位了,往后在后宫再也没人敢轻易欺辱您了!”
沈凝霜抚过衣上金线,却未露半分喜色,反倒走到案前,铺开一张泛黄的旧舆图,指尖落在西北疆土之上,眸色骤然沉了下来。
“晋位不过是暂时安稳,真正的劫,快要来了。”
青禾一怔:“小主说的是……”
“西北大旱。”沈凝霜声音轻而笃定,“上一世便是此时,西北三州滴雨未下,颗粒无收,流民四起,朝野震动。陛下会下旨,令太子与七殿下一同押送赈灾粮前往西北,安抚民心。”
说到此处,她指尖猛地攥紧,骨节泛白。
上一世,便是在西北赈灾途中,萧烬露出了最阴狠的真面目。
他利用她教他的隐秘武功,在山道密林之中悄无声息截杀太子,嫁祸流匪,顺势独吞赈灾粮权,一举掌握西北兵权,从此势不可挡。而她,便是在他事成回京之后,被他以“知晓太多”为由,一杯毒酒了结性命。
那一幕血与毒的记忆,至今刻在她骨血里,挥之不去。
青禾听得脸色发白:“小主你在说什么上一世啊?奴婢怎么听不懂……”
沈凝霜闭上眼,再睁开时,只剩一片冷寂,“上一世他为夺储位,无所不用其极,杀兄夺粮,手起刀落。这一世,他对我动了心,数次护我,可储位之争,从来容不下半分心软。”
她算尽人心,算尽时间线,却算不透萧烬这一世的选择。
他是会依旧冷血弑兄,走回上一世的老路?
还是会为了那点刚起的心意,改了命数,弃了那一步登天的机会?
更让她心惊的是——
若萧烬不动手,太子便会安然掌控赈灾之功,势力大涨,届时第一个要除的,便是她与萧烬。
无论萧烬选哪条路,她都身处险境。
与此同时,七皇子府。
萧烬刚从宫中回来,便得知沈凝霜晋位凝嫔的消息,暗卫亦将帝王只罚不禁、纵容苏贵妃的始末一一禀明。
他捏着那枚青铜箭镞,墨眸冷沉,周身戾气翻涌:“父皇明知是苏贵妃构陷,却只升她位份敷衍,好一个帝王制衡。”
他比谁都清楚,老皇帝这是在拿沈凝霜当棋子,平衡他与太子之势。
“主子,还有一事。”暗卫躬身低声道,“钦天监新报,西北三州已有旱情显现,司天监占卦,恐有大灾,陛下不日便会下旨,令太子与您一同押送赈灾粮前往西北。”
萧烬眸色骤然一凝。
西北赈灾,太子同行。
这是一步绝佳的棋。
只要在途中除去太子,他便能独揽赈灾之功,手握西北兵权,储位之路再无阻碍。上一世的谋划脉络,在他脑中清晰浮现,心术权谋翻涌,几乎要脱口而出。
可下一瞬,沈凝霜那张带着刻骨恨意、苍白倔强的脸,猛地闯入他脑海。
他想起她在沉香榭里,望着他时那冰冷的眼神,想起她那句“上一世你利用完我便毒杀我”,想起自己护她时那不受控制的心慌与在意。
他喜欢上她了。
这份心意,真真切切,压过了一半的权欲。
可储位近在眼前,除去太子的机会千载难逢。
“主子……”暗卫试探开口,“是否要提前安排山道人手,以备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萧烬厉声打断,眸色挣扎翻涌,“此事不准再提,先行备粮,其余之事,本王自有决断。”
他不敢再想。
一边是万里江山,九五之尊;
一边是让他动心、让他失控、却又恨他入骨的沈凝霜。
这一世,他到底该选哪一个?
他更想不通,沈凝霜为何总能提前预知一切——旱情、劫数、宫斗,她步步未卜先知,像握着一本写好的命书。这份诡异,让他疑心不减,可那份心动,却也越来越深。
沉香榭内,沈凝霜依旧对着舆图出神。
她清楚地知道,西北一行,是萧烬命运的转折点,也是她生死的分界点。
若萧烬依旧杀太子,她便重蹈上一世覆辙,必死无疑;
若萧烬不杀太子,太子得胜,她与萧烬双双覆灭。
横竖都是死局。
指尖抚过舆图上西北二字,她缓缓闭上眼,心底生出一个疯狂却唯一的念头——
这一世,她不能再坐以待毙。
她要阻止那场杀戮,要改写命数,更要让萧烬,永远欠着她一条命。
青禾看着她凝重的神色,轻声道:“小主,那咱们……要不要提前做些准备?”
沈凝霜睁开眼,眸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“准备。”她轻声道,“但不是为了求生,是为了改命。”
上一世他杀兄夺功,这一世,她便要亲手拦下那一刀。
至于她与他之间的恨与债,等过了这道生死劫,再慢慢算。
而深宫另一端,苏贵妃禁足殿内,得知西北将旱、太子与萧烬同往赈灾,阴狠的笑意再次爬上唇角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她抚着指甲,声音阴恻,“萧烬若敢动我儿,本宫便让沈凝霜给他陪葬;萧烬若不动,我儿立功归来,照样能将他们二人,一并踩死在泥里。”
这场西北旱劫,早已不是一场天灾。
而是太子、萧烬、沈凝霜三人,纠缠不清的生死赌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