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信宫请安的风波过去三日,沉香榭的晨雾还未散尽,苏贵妃的后手便已悄无声息地铺展开来。
这日午后,沉香榭外忽然涌来一队内侍,为首的是苏贵妃宫里的掌事嬷嬷,身后跟着钦天监监正,手持一卷染了朱砂的卦文,面色肃杀地踏过门槛。
“奉贵妃娘娘口谕——沈美人沈凝霜,命格带煞,近日常冲克宫闱气运,致陛下龙体欠安、太子行事多舛。今晨卦象显‘阴煞缠体’,此女乃后宫祸水,即刻拿下,赐毒酒一杯,以安帝心、镇宫闱!”
青禾吓得腿软,扑过来挡在沈凝霜身前,声音发颤:“你们胡说!我家小主日日在沉香榭祈福,何来祸水一说!”
“放肆!”掌事嬷嬷扬手一挥,身后内侍便围了上来,“卦象昭彰,岂容你一个婢子置喙?沈美人,识相的便自行领了这杯酒,莫要连累旁人!”
这是苏贵妃布的死局。
上一世,沈凝霜便是这般——被萧烬利用完满心算计,最后落得个“魅惑君主、祸乱宫闱”的罪名,被他亲手赐下毒酒,七窍流血而亡。
这一世,苏贵妃借钦天监的卦象、重蹈覆辙,要将她再次推入万劫不复之地。
沈凝霜站在原地,一身月白宫装衬得面色愈发苍白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她指尖死死攥着袖中那副无痕甲,指节泛白,眼底的寒意与绝望,像淬了冰的刀子,一寸寸割过心口。
恨。
刻骨的恨。
恨苏贵妃的歹毒,更恨萧烬——
恨他上一世利用她的聪慧,借她的手扳倒太子,又在事成之后,为了堵天下悠悠众口,亲手赐她毒酒;恨她倾尽真心与算计,最终却成了他棋盘上弃子,连尸骨都无人收敛。
这一世,她重归深宫,步步为营,本想避开他,独善其身,可终究还是逃不过。
“妾……领旨。”
她声音轻得像风,却带着死灰般的死寂,没有半分挣扎。
“小主!”青禾哭出声来。
就在内侍捧着毒酒上前,沈凝霜抬手就要去接的瞬间,一道淬着寒冰的男声骤然炸响在沉香榭外,震得殿内烛火狂摇:
“谁敢动她。”
玄色衣袍裹挟着漫天戾气,大步踏入院中。萧烬周身气压低得吓人,墨眸猩红如染,抬手便挥倒了两名上前的内侍,玄铁拳峰砸在廊柱上,木裂声刺耳,“谁动她,谁就要付出代价!”
“七殿下!”掌事嬷嬷吓得跪地,声音发颤,“此乃贵妃娘娘口谕,更是卦象所示,殿下不可违逆啊!”
“苏贵妃?”萧烬冷笑,一脚踩住那卷染血的卦文,墨汁晕开一片狼藉,“父皇若知你们借卦象构陷嫔妃,要赐死新晋的美人,你们觉得,父皇会饶了你们?还是饶了苏贵妃?”
他从未这般动过怒。
方才暗卫策马狂奔来报,说沈凝霜要被赐毒酒时,他心口猛地一缩,那股慌怒几乎冲垮了他所有理智。策马而来的一路上,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绝不能让她死。
哪怕他到此刻,依旧不懂她为何那般恨他。
哪怕他对她“未卜先知”的算计还在,可方才那瞬间的恐慌,那护她时的暴怒,那股缠上心头的痴念,却清晰得让他无法否认——
他喜欢上她了。
喜欢这个冷静、坚韧,眼底藏着刻骨恨意,却又处处与他周旋的女子。
沈凝霜抬头,撞进他满是戾气与慌乱的眼眸。
那眼神里的在意与疼惜,太过刺眼。
上一世,他赐她毒酒时,也是这般眼神吗?
是假意,还是真心?
她分不清,也不想分。
“七殿下不必护妾。”她声音冰凉,带着一丝嘲讽,“妾本就是祸水,死了,倒也省得殿下费心。”
“谁准你死的?”萧烬大步上前,一把攥住她的手腕,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衣传来,让她微微一颤。他看着她眼底的死寂与恨意,心头那股烦躁与疼惜交织,“沈凝霜,我护你,是真心。你若真死了,我……”
他话到嘴边,却又咽了回去。
他说不出“我会心疼”这般直白的话,更说不出“我喜欢你”。
他只知道,看着她要饮下毒酒的那一刻,他几乎要疯了。
“真心?”沈凝霜轻笑,笑意里满是悲凉,“殿下的真心,妾消受不起。上一世,殿下便是这般‘真心’利用我,用完之后,亲手赐我毒酒,让我七窍流血而亡。这一世,殿下又这般‘真心’护我,是怕妾再坏了你的棋局吗?”
她字字泣血,每一句,都像刀子扎进萧烬心里。
上一世?
利用?
赐毒酒?
萧烬心头巨震,满眼茫然。
他从未做过这些事!
更从未赐毒酒给她!
可她眼底的恨意,那般真切,那般刻骨,不似作假。
“上一世?”他攥着她手腕的手微微发颤,声音沙哑,“沈凝霜,你说清楚!什么上一世?我何时利用你,何时赐你毒酒?”
他从未有过那样的记忆。
可她的恨,却像一座山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沈凝霜看着他眼底的茫然,只觉得更讽刺。
他不知道他上一世如何利用她的聪慧,如何将她推到风口浪尖,如何在事成之后,为了撇清关系,将她定为罪魁祸首,赐下那杯穿肠毒酒。
“殿下不必知晓。”她别开眼,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,“妾的恨,与殿下无关。这杯毒酒,臣女饮了,往后,殿下便不必再护着臣女,省得惹祸上身。”
她说着,便要挣开他的手,去接那杯毒酒。
“不准!”萧烬猛地将她揽入怀中,手臂收得极紧,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,“我说了,不准你死!”
他转头,冷眸扫向跪地的掌事嬷嬷与钦天监监正,声音淬冰:“把毒酒撤了。苏贵妃那边,本王会去跟父皇禀告,再敢动沉香榭半分,休怪本王拆了长信宫!”
暗卫应声上前,撤了毒酒,将内侍与嬷嬷统统拿下。
沉香榭内,只剩二人相对。
萧烬抱着她,胸口剧烈起伏,眼底的戾气渐渐散去,只剩下不解与疼惜,还有那股刚萌芽的痴缠。
“你到底为什么恨我?”他低头,声音沙哑,“我从未害过你,从未赐你毒酒。上一世……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他一定要知道。
他要弄明白,她的恨从何而来。
他要解开这个结,哪怕要付出任何代价。
沈凝霜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有力的心跳,眼底的恨意与绝望交织,最终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。
上一世的债,这一世的缠。
她恨他,却又在他一次次护她时,动了不该动的心思。
可她不能原谅。
也不敢原谅。
“殿下不必查。”她声音平静,带着一丝麻木,“我恨你,只因为……上一世,你利用完我,便毒杀了我。如此而已。”
她没有多说,却将所有的苦与怨,都藏在了这一句话里。
萧烬看着她眼底的死寂,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闷得发疼。
他不懂。
他从未做过的事,为何她会记得这般清楚,恨得这般彻底?
可他知道,他喜欢上她了。
喜欢到,愿意为了她,去查遍所有过往,去解开她心里的死结。
“好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郑重。
他松开她,替她理了理鬓发,指尖带着一丝颤抖。
那是他第一次,这般温柔地触碰她。
沈凝霜看着他,眼底闪过一丝波动,转瞬又恢复了冰冷。
她垂眸,屈膝行礼:“谢殿下护持。妾的事,不劳殿下费心。”
她依旧疏离,依旧恨绝。
可萧烬却没有生气。
他知道,她的心,已经在慢慢松动了。
只要他肯查,肯等,肯护,总有一天,他会走进她的心里,解开她的恨。
玄色身影再次转身离去,这一次,没有了漫天戾气,却多了几分坚定。
他要去见父皇,要去查苏贵妃的阴谋。
而沉香榭内,沈凝霜望着他离去的方向,指尖轻轻蜷缩。
萧烬的护持,是真的。
他的动心,是真的。
可她的恨,也从未变过。
这一世,她与他,终究还是纠缠在了一起。
是债,是缘,是劫,还是命,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往后的路,她会继续走下去。
哪怕身边是仇人,哪怕心里是恨意,她也不会再轻易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