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封美人的圣旨刚落定沉香榭不过半日,翌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皇城便笼罩在一片湿冷的晨雾之中。
按宫中规矩,初二、十六需向皇后请安,但皇后早些年已然薨逝,初一、十五则需向太子的生母苏贵妃问安。今日既为初一,苏贵妃宫中的长信宫,自是众嫔妃汇聚之地。
沈凝霜随众嫔妃一同踏入长信宫时,殿内早已烛火通明,熏香缭绕。她身着一身素雅宫装,垂首立于末位,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气场,与周围那些争奇斗艳的妃嫔格格不入。
然而,越是低调,越容易成为靶子。
未几,掌事女官唱喏:“苏贵妃娘娘起驾——”
华服璀璨的苏贵妃缓步走出内殿,目光缓缓扫过众妃,最终在沈凝霜身上停滞了一瞬,眸底闪过一丝冷厉的轻蔑。
待众人行过大礼,苏贵妃慵懒落座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漫不经心地开口:“今日倒是齐整,只是……不知是哪位,刚得陛下几分恩宠,便忘了宫中体统,连个请安的规矩都不会做了。”
话音落下,满殿瞬间死寂。
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末位的沈凝霜。
刘姑姑——苏贵妃的心腹掌事宫女,当即上前一步,厉声呵斥:“沈美人!抬起头来!”
沈凝霜缓缓抬头,面上一片平静,只淡淡看着她。
“你可知罪?”刘姑姑叉腰道,“昨日陛下晋封你为美人,许你居沉香榭,恩宠加身。可今日请安,你既不按份例备下孝敬,又这般垂首不语,是觉得陛下恩宠,便可以不把本宫主子放在眼里吗?”
这分明是借题发挥。
按例,低位嫔妃给高位嫔妃请安,确需备礼,但并非硬性要求。苏贵妃此举,意在当众折辱,让她在众人面前丢尽脸面,坐实“恃宠而骄”的名声。
青禾站在沈凝霜身后,急得手心冒汗,刚要上前辩解,却被沈凝霜轻轻按住衣袖。
“妾不敢。”沈凝霜声音清浅,却字字清晰,“妾刚得封美人,尚未理清新旧体例。只是贵妃娘娘既念妾出身寒微,想必也不会强求妾违制备礼。倒是刘姑姑,这般当众责问,若是传出去,宫中只道贵妃娘娘容不下陛下新宠,于娘娘清誉,怕是有损。”
她不吵不闹,只轻轻一点,便将“苛待”的帽子扣回了苏贵妃头上。
苏贵妃指尖一顿,眸色更冷。
这沈凝霜果然棘手,软硬不吃。
“好一张利嘴。”苏贵妃冷笑一声,抬手一挥,“既不备礼,便也罢了。只是这沉香榭依着冷泉,夜里湿寒,本宫念你身子骨弱,特特给你寻了个法子——去御膳房领一碗驱寒的姜汤来,给本宫也尝尝。”
这哪里是赏,分明是刁难。
此时晨雾未散,天寒地冻,御膳房远在皇城西侧,一来一回至少一个时辰。让一个刚晋位的美人亲自跑腿,这是当众打她的脸,更是折辱她的体面。
周围嫔妃窃窃私语,有人幸灾乐祸,有人同情。
沈凝霜垂眸,心中了然:
这是苏贵妃与太子联手的阴招。
太子在前朝受挫,便借母亲之手在后宫发难,既要羞辱她,又要试探她的底线。
“妾遵旨。”
沈凝霜并未多言,轻轻颔首,转身便要迈步领命。
“慢着。”
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,忽然从殿门外传来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七皇子萧烬一身玄色常服,身姿挺拔,立于晨雾之中。他身后跟着影阁暗卫,步伐沉稳,气势逼人。
“儿臣去给父皇请安,顺便……给苏贵妃问安。”萧烬目光扫过殿内,最后落在沈凝霜身上,那一眼极冷,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。
苏贵妃一愣,随即强作笑颜:“七殿下大驾光临,可是有何事?”
“无事不登三宝殿。”萧烬缓步走入,目光落在沈凝霜身上,语气平淡却透着威压,“听闻沉香榭依着冷泉,夜里湿寒,儿臣近日寻得一方上好的暖玉炉,质地温润,最能驱寒。想着这位沈美人刚得陛下恩宠,身子娇贵,特来送她一鼎,也好让她在这深宫之中,不至于冻着了,反倒让外人以为,陛下恩宠的美人,连口热乎气都讨不到。”
这话明着是送暖炉,实则是替沈凝霜解围。
“外人以为”四字,直指苏贵妃苛待。
苏贵妃脸色微变,却又不能不给面子:“七殿下有心了,只是这请安场合……”
“贵妃娘娘只管让各位娘娘请安,儿臣不过是顺路送件东西,不碍娘娘的事。”萧烬语气淡淡,却不容反驳,转头对身后暗卫吩咐,“去,把那暖玉炉送来,替美人送回沉香榭,再吩咐内务府,往后沉香榭的用度,按份例走,谁敢克扣,提头来见。”
暗卫应声退下,动作极快。
这一手,既送了暖炉护了她,又压下了苏贵妃的刁难,还不动声色地打了苏贵妃的脸。
沈凝霜站在原地,指尖微攥。
她算到了苏贵妃会发难,却没算到,萧烬会这般明目张胆地闯进来护她。
他依旧疑心她未卜先知,可这份疑心,终究压不住那股护短的冲动。
苏贵妃气得胸口起伏,却又无可奈何。
七皇子权柄在握,她身为后宫妃嫔,不能与皇子当面争执,只得忍下这口气,皮笑肉不笑地对沈凝霜道:“既然是七殿下的心意,那你便领了谢恩吧。”
“谢贵妃娘娘,谢七殿下。”沈凝霜垂首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待萧烬送完东西,并未久留,只深深看了沈凝霜一眼,那一眼里有冷,有疑,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,便转身离去。
晨会请安草草收场。
回到沉香榭,青禾才松了口气,拍着胸口道:“小主,今日多亏了七殿下!不然咱们今日在长信宫,可就丢大人了!”
沈凝霜望着窗外那尊被暗卫送来的暖玉炉,炉身雕工精美,正散发着融融暖意。
她知道,萧烬今日出手,不仅仅是为了护她。
更是在向苏贵妃,向太子宣告——
沈凝霜是他护着的人,谁动,谁就要付出代价。
“他不是护我,是不想我死在别人手里。”沈凝霜轻轻抚摸着暖玉炉,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,“他依旧疑心我步步为营,只是这份疑心,在他想赢这盘棋的心思面前,暂时退了一步。”
午后,苏贵妃宫中传来消息,说是掌事宫女刘姑姑因“办事不力,冲撞了贵人”,被杖责二十,罚去浣衣局当差。
这一罚,明着是罚刘姑姑,实则是苏贵妃向萧烬低头,认了这口气。
而沉香榭内,沈凝霜坐在暖炉旁,指尖轻捻袖中那枚无痕甲。
她知道,这只是第一回合。
苏贵妃与太子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但这一次,萧烬替她挡下了这一刀。
深宫之路,风雨依旧。
可她与萧烬之间,那层若有似无的牵绊,却在这一次次的交锋与相护中,越缠越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