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穿云,斜斜泼洒在沉香榭的檐角飞铃上,叮铃轻响,却驱不散殿内的微凉。
沈凝霜刚自养心殿回榭,卸下那身沉重的侍寝宫装,换了件月白绣折枝莲的常服,正坐在镜前卸钗,殿外便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通传声。
“沈才人,七皇子殿下到,称有秋猎旧事,想与您问询一二。”
铜镜里,沈凝霜执钗的手微微一顿。
秋猎旧事?
这个时候来,哪里是问旧事,分明是为了昨夜养心殿那一出“侍寝”。
青禾站在身后,替她解着发簪的手都在发颤,凑到她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:“姑娘,七殿下这时候来,怕是带着火气的。这沉香榭可不偏僻,可他若真动怒,咱们……”
“怕什么。”沈凝霜将金钗置于妆台,抬眸看向镜中自己的倒影,眸光沉静,“他若真要发难,昨夜便不会派暗卫守在养心殿外了。让他进来。”
青禾咬了咬唇,只得应声出去传召。
片刻后,玄色衣袂裹挟着一身寒意,大步踏入内殿。
萧烬未带随从,只身而来。他立在殿中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,最后定格在沈凝霜身上。
沉香榭遍植奇楠,终年不散的暖香萦绕在他周身,与他身上凛冽的龙涎香格格不入,反倒衬得他眉眼愈发冷硬。
“沈才人好雅兴。”他率先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棱,砸在地上都能裂出缝来,“刚从父皇榻前下来,便回这沉香榭享清福,难怪能在这宫里步步生莲。”
这话极重,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醋意,却又被他用最刻薄的方式说了出来。
沈凝霜缓缓起身,敛衽行礼,语气不卑不亢,清清淡淡:“殿下说笑了,臣女不过是奉旨伺候,何来‘享清福’一说。倒是殿下,刚回府便纡尊降贵来这沉香榭,怕是不止为了问秋猎旧事吧?”
她不躲不避,直接戳破。
萧烬眸色一沉,缓步逼近。
他身材高大,带着常年习武的压迫感,几步便将她困在了妆台与自己之间。沉香木的妆台微凉,抵着沈凝霜的后背,而他身上的寒气,却如潮水般将她包裹。
“你倒是越来越伶牙俐齿。”萧烬俯身,视线与她平齐,墨眸里翻涌着她读不透的情绪——有怒,有疑,还有一丝压抑的猩红,“昨夜在养心殿,你也是这般,对着父皇巧舌如簧,才换得那‘侍寝’的恩宠?”
他刻意咬重“侍寝”二字,像是在惩罚她,也像是在惩罚自己。
沈凝霜抬眸,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。她清楚地看到,那层厚厚的猜忌之下,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。
他在怕。
怕她真的倒向皇权,怕她从此变成父皇手里的刀,更怕……她与他,真的成了陌路。
“殿下觉得,那是恩宠?”沈凝霜轻轻笑了,笑意里带着几分凉薄,“帝王榻前,半步生死。昨夜若我答错一个字,此刻这沉香榭,怕是早已成了冷宫。”
“你会答错?”萧烬冷笑,抬手,指腹带着薄茧,极轻地擦过她的下颌,动作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,“沈凝霜,你从不会答错。围场如此,回宫如此,昨夜亦是如此。”
他的指尖微凉,触得她肌肤一颤。
“你事事未卜先知,步步算无遗策,连父皇的试探,你都能精准避过。”萧烬的声音低沉下来,带着一丝沙哑的偏执,“我倒想问问,在你这盘棋里,我算什么?是不是连我昨夜会派人护你,也在你的算计之中?”
这才是他真正的来意。
他不是气她侍寝,他是气自己那颗不受控制的心,更气自己似乎永远都在她的掌控之中。
沈凝霜看着他眼底的挣扎,心头微涩,却终究只是轻轻挣开他的钳制,后退半步,拉开距离:“殿下高看我一个小小才人了。能算的,是人心险恶,算不得人心所向。”
她没有直接回答,却已是最好的回答。
萧烬盯着她看了许久,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,终究是压下了那股翻涌的戾气。
他猛地别开脸,不再看她,从袖中取出一物,反手重重拍在妆台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惊得青禾在门外都缩了缩脖子。
那是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玄色锦帕,帕子展开,里面竟是一件薄如蝉翼的软甲。甲片是用极细的乌金丝混着鲨鱼皮织就,在晨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,针脚细密得近乎完美。
“这是影阁的‘无痕甲’。”萧烬背对着她,声音冷硬,听不出半分情绪,“刀枪不入,水火不侵,贴身穿着,连衣料都遮得住。”
沈凝霜看着那软甲,指尖微微蜷缩。
影阁至宝,无痕甲。
整个大胤,也不过只有三件。
“太子经昨夜一事,已成惊弓之鸟,必会狗急跳墙。”萧烬依旧没有回头,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警告,“这沉香榭虽有父皇的眼,却未必挡得住疯狗的牙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,才又挤出几句话,字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:
“拿着。不是给你保命,是给我保棋。”
“你若真死在了太子手里,我这盘棋便下不下去了。到时候,即便你到了阴曹地府,我也会把你揪出来问罪。”
嘴硬到了极致,便是这般。
明明是掏心掏肺的守护,偏要裹上一层“利用”的外壳;明明是怕她受半分伤害,偏要说成是“为了自己”。
沈凝霜缓步上前,拿起那叠软甲。入手极轻,却又带着沉甸甸的分量。
她指尖抚过细密的针脚,轻声道:“殿下的厚礼,我……”
“别跟我说什么不敢受。”萧烬猛地回头,打断她的话,墨眸沉沉地盯着她,“你若真惜命,就乖乖穿着。从今往后,没有我的允许,不许踏出这沉香榭半步。”
他的霸道里,藏着最细致的考量。
沈凝霜望着他眼底深处那点藏不住的关切,终是敛去了所有情绪,屈膝行礼,声音清浅,却字字清晰:“谢殿下赠甲。”
萧烬见她收下,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柔和了些许,却依旧板着脸,丢下一句“好自为之”,便转身拂袖离去。
玄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,沉香榭内,那股凛冽的寒气才渐渐散去。
青禾这才敢推门进来,看着妆台上的空帕子,又看看沈凝霜袖中的软甲,忍不住道:“小主,七殿下这嘴,比那铁还硬,可这心……”
“比谁都软。”沈凝霜接话,指尖依旧摩挲着袖中软甲的轮廓,眸底掠过一丝暖意。
她走到窗边,望着萧烬离去的方向,轻声自语:“萧烬,你我之间,疑心未消,算计仍在。可这副软甲,我收下了。往后这深宫路,你护我一时,我便陪你一局。”
御书房内,老皇帝听着总管太监的回禀,得知萧烬亲赴沉香榭赠甲,不由得抚须大笑。
“好,好一个嘴硬心软的老七!”
总管太监躬身道:“陛下,七殿下这是动了真情了。”
“真情?”老皇帝收敛笑意,眸色深沉,“在这皇宫里,真情是最没用的东西,却也是最能拿捏人的东西,往深了说,他这是觊觎朕的后妃。”
他指尖轻叩案几,淡淡道:“传旨,沈才人侍寝有功,晋为美人,依旧居沉香榭。”
“奴才遵旨。”
一道晋封的圣旨,再次将沈凝霜推到了风口浪尖。
这既是恩宠,也是试探,更是老皇帝亲手系在萧烬与沈凝霜身上的一根线。
沉香榭内,沈凝霜接到晋封圣旨时,正穿着那副无痕甲,站在窗前。
她望着远处的七皇子府,轻轻攥紧了拳头。
晋位美人,不过是帝王的又一步棋。
而她与萧烬,这两枚被线牵着的棋子,终究要在这深宫之中,杀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