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宫晨雾刚散,御书房的内侍便捧着明黄圣旨,径直踏入沉香榭,尖细的唱喏声惊得满殿宫人齐齐跪地。
“沈凝霜接旨——陛下口谕,宣沈才人即刻入御书房见驾,晚些移驾养心殿侍寝。”
青禾脸色瞬间惨白,死死攥着沈凝霜的衣袖,浑身发颤。
侍寝二字,于后宫女子是恩宠,于沈凝霜这般夹在两皇子之间的人,却是刀山火海。
沈凝霜垂首叩首接旨,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,面上却依旧静得无波:“妾遵旨。”
她早该料到。
老皇帝昨夜已知太子下毒、影阁暗中出手,这笔账不会白算,宣她侍寝,从不是垂怜,而是最狠的当面试探。
帝王榻前,一言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
养心殿内,熏香沉郁,暖炉烘得殿内发闷。
沈凝霜跪于御座下,一身素色宫装,垂首敛眉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老皇帝坐在榻上,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玉扳指,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,半晌不发一语。
殿内静得只剩烛火轻爆声。
许久,帝王才缓缓开口,声线平淡却带着刺骨威压:
“昨夜太子送毒羹,萧烬的暗卫替你平了事,你倒是好福气,左右都有人护着。”
一语戳破所有遮掩。
沈凝霜心头一紧,伏身更低,声音恭谨无半分慌乱:
“陛下明察,臣女不知七殿下暗卫之事,昨夜只是觉羹汤有异,不敢轻食,其余一概不知。”
“不知?”老皇帝低笑一声,那笑声裹着寒意,“你从围场指证,到回宫避祸,再到昨夜拒毒,步步都踩在先机上,倒像是未卜先知,你还敢说不知?”
这是最致命的一问。
沈凝霜脊背绷得笔直,声线稳如磐石:
“臣女只是罪臣之女,在宫中步步为营,不过是多留了几分心眼,太子恨臣女坏他大事,必会下手,臣女防的是太子,从不是预知后事。”
老皇帝盯着她,眸色如寒潭,似要将她从里到外看穿。
御榻之侧,最忌皇子结党、妃嫔私通。
她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,既不认与萧烬有私,也不承能窥探皇子隐秘,只守着“后宫弱女、自保而已”八个字。
老皇帝看了她许久,忽然抬手,指尖轻抬她下颌,逼她抬眸。
那双清眸坦荡无媚,只有恭顺,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沉静。
“你倒是会说。”帝王语气淡了几分,却依旧试探不减,“今夜留你在此,是想告诉你——这宫里,谁的人都别做,只做朕的人。萧烬与太子相争,你若敢偏帮一方,朕第一个饶不了你。”
沈凝霜心口一震,垂眸应声:“妾谨记陛下教诲,此生只忠于陛下,绝无二心。”
老皇帝松开手,挥了挥袖:“下去梳洗吧,夜里留在殿内伺候。”
“妾遵旨。”
她缓缓退下,走出养心殿偏厅时,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这一场榻前试探,她堪堪险过,可也彻底明白——
老皇帝从不是要她侍寝,是要把她攥在手里,拿捏萧烬,也敲打太子。
消息传得极快。
不过半个时辰,沈才人被陛下宣去养心殿侍寝一事,便传遍了东西六宫,也一字不差落入了七皇子府。
萧烬听完暗卫回禀,指尖猛地攥紧,掌心那枚青铜箭镞几乎要嵌进肉里,墨眸瞬间覆上一层阴鸷冷意。
“侍寝?”
他低声重复二字,语气冷得淬冰,周身气压骤沉,吓得暗卫不敢抬头。
他可以忍她算计,忍她未卜先知,忍她与太子周旋,却忍不了她入帝王榻前。
心底那点克制已久的微澜,瞬间翻涌成涩意,混着更重的疑心——
她是不是一早就算到,老皇帝会宣她侍寝?
是不是连这一步,都在她的算计里?
“主子,要不要属下……”暗卫想请命拦阻。
“不必。”萧烬冷声打断,喉间发紧,却硬撑着冷硬,“陛下旨意,谁敢拦?”
他顿了顿,指节泛白,一字一句压得发哑:
“传令暗卫,守在养心殿外,不许任何人靠近,更不许太子的人借机生事。她若在殿内有半分差池,提头来见。”
嘴上说着不拦,心底却早已乱了分寸。
他依旧疑心她步步算计、未卜先知,可那份疑心,终究压不住怕她受辱、怕她出事的牵念。
暗卫心下了然,躬身退下。
萧烬独自立在窗前,望着养心殿方向,眸色沉沉。
沈凝霜,你最好记住,你欠我的,就算是陛下,也不能替你抵。
养心殿内,夜色渐深。
沈凝霜守在御榻旁,垂首研墨,始终安分守己,不曾有半分逾矩。
老皇帝并未真的碰她,只是闭目养神,时不时抛出几句试探,都被她滴水不漏挡回。
夜半时,帝王忽然睁眼,淡淡开口:
“你与萧烬,没那么干净。但朕不戳破,你既聪明,便懂该怎么做。”
沈凝霜伏身:“妾懂。”
“下去吧,去偏殿歇着,明日再回凝霜阁。”老皇帝挥袖,“朕留你,不是要你侍寝,是要你做朕的眼。”
她终于松了口气,屈膝告退,退入偏殿。
殿门合上那一瞬,她才缓缓靠在门板上,闭上眼。
老皇帝的试探,终是过了。
而她不知道的是,养心殿外,影阁暗卫守了整夜,玄色身影隐在夜色里,寸步未离。
萧烬也在府中,坐了整夜,未曾合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