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浸满深宫,宫灯盏盏连成长龙,映得红墙琉璃瓦泛着冷润的光。
沉香榭内刚领过陛下赏赐,殿外虽静,暗处却已布下萧烬的影阁暗卫,一明一暗,将这座偏殿护得严实,却也盯得紧实。
沈凝霜端坐案前,指尖轻拂过陛下赏的云纹锦缎,眸色平静无波。青禾守在一旁,依旧心有余悸。
“姑娘,太子今日明着刁难,暗着送茶,必定不会就此作罢,咱们夜里可要加倍小心?”
沈凝霜抬眸,烛火落在她清冽的眉眼间,淡淡应声:“他自然不会善罢甘休,秋猎一局他输得彻底,不寻个由头把我除了,夜里定然睡不安稳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他要动手,只会选在今夜。”沈凝霜指尖轻叩桌面,字字笃定,“御驾刚归宫,禁军换防混乱,陛下忙于处置收尾事宜,无暇顾及后宫,正是他下手的最好时机。”
她算得精准,连太子会用何等手段,都已在心中推演数遍。
只是这份未卜先知,她从不敢外露半分。
青禾听得心头发紧,却又不得不服自家姑娘的算计,只得握紧袖中短匕,守在殿门处不敢松懈。
同一时刻,东宫偏殿。
太子萧瑾摔碎了案上玉盏,碎瓷溅了满地,脸色阴鸷得近乎狰狞。
“沈凝霜那个贱人!先是在围场坏我大事,回宫又拿一盒破茶将本宫一军,真当父皇护着她,她就能无法无天?”
身旁心腹太监躬身低声道:“殿下息怒,奴才已安排妥当,今夜便让那沈才人‘意外’误食毒物,神不知鬼不觉,届时推给御膳房不当心,谁也查不到殿下头上。”
萧瑾眸色一厉:“做得干净些,莫要留下半点把柄。”
“奴才明白。”
太监躬身退下,殿内只剩萧瑾一人,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,咬牙冷笑。
沈凝霜,既然你不肯为我所用,那就只能去死。
子时一到,夜露深重。
御膳房的小太监端着一碗说是陛下赏赐的银耳羹,低着头走入沉香榭,说是陛下念沈才人白日辛苦,特赐夜宵。
青禾正要上前接,沈凝霜却先一步抬手拦下,目光淡淡扫过那碗热气腾腾的羹汤。
羹香清甜,闻着并无异样,可她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。
就是这碗。
太子的毒计,果然来了。
“有劳公公,只是本宫此刻身子不适,食不下咽,劳公公将羹汤带回,替我谢过陛下恩典。”
小太监一愣,显然没料到她会拒绝,当即急道:“沈才人,这是陛下的心意,您若是不喝,奴才回去没法交代啊!”
“交代不了,便让陛下问我。”沈凝霜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,“公公请回吧。”
小太监僵持片刻,见她态度坚决,只得端着羹汤悻悻离去,脚步匆匆,显然是怕夜长梦多。
殿门合上,青禾才松了口气,拍着胸口道:“姑娘好险,方才若是接了,后果不堪设想!”
沈凝霜却未放松,反而缓步走到窗边,望着小太监离去的方向,轻声道:“他不会就这么算了,一计不成,必定还有二计。”
话音未落,窗外忽然掠过一道极淡的黑影,快得如同夜风拂过。
青禾一惊:“姑娘!有人!”
“别怕。”沈凝霜按住她,眸色微沉,“是七殿下的人。”
七皇子府深处,暗卫单膝跪地,向萧烬低声回禀。
“主子,太子心腹果然动手,遣人送了有毒的银耳羹去沉香榭,沈才人并未接,眼下人已退回东宫。”
萧烬负手立于窗前,玄色衣袍浸着夜凉,指尖依旧摩挲着那枚青铜箭镞,墨眸沉沉,听完整件事,并未有半分意外。
“她倒是机警。”他淡淡开口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连太子何时动手、用何手段,都像是提前知晓一般。”
暗卫垂首:“沈才人应对从容,分毫未乱,仿佛早有防备。”
“早有防备。”萧烬低声重复这四个字,心底那层疑心又重了几分。
从围场指证,到回宫避祸,再到今夜拒毒羹,她步步走在所有人前面,精准得不像临场应变,倒像是早已写好的剧本。
这女子,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?
可疑心翻涌的同时,那一点压不住的微澜,又悄然浮上心头。
他不敢想象,若方才沈凝霜真的接了那碗羹汤,此刻会是何等下场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萧烬忽然开口,声线冷硬,却掩不住一丝紧绷,“让暗卫动手,把东宫送羹的小太监拿下,直接丢去御林军大营,罪名——私藏禁药,意图谋害宫妃。”
暗卫一怔:“主子,这般一来,岂不是会惊动陛下,牵连太子?”
“牵连便牵连。”萧烬回眸,眸底寒芒毕露,“太子敢动我的人,就要付出代价。”
话说出口,他自己都微顿一瞬。
我的人。
这三个字,竟这般自然地脱口而出。
他依旧疑心她未卜先知、城府过深,可这份疑心,终究抵不过不想她出事的念头。
暗卫不敢多言,躬身领命退下。
萧烬望着沉香榭的方向,指尖将箭镞攥得更紧。
沈凝霜,你欠我的,我可以慢慢算。
但在我算清之前,谁也不能动你。
次日清晨,御林军大营抓获私藏禁药小太监的消息,便传入了御书房。
老皇帝看着呈上来的毒药与供词,眸色一沉,当即令人传太子入宫问话。
东宫之中,萧瑾得知小太监被抓、供词直指自己时,脸色惨白,浑身冰凉。
他怎么也想不通,一场布置周密的毒计,为何会一夜之间败露。
而沉香榭内,沈凝霜听闻太子被召入御书房的消息时,只是轻轻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热茶。
太子这一遭,轻则斥责,重则禁足。
经此一役,短时间内,再也无人敢轻易动她。
只是她也清楚,经此一事,萧烬对她的疑心不会消减,那点微澜的心动,也只会藏得更深。
深宫棋局,刀光剑影未停。
她与萧烬,依旧是互相提防、却又暗中相护的执棋人。
窗外晨光破晓,洒进殿内一地碎金。
沈凝霜抬眸望向天际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这一局,她又赢了。
而她与萧烬之间,那层捅不破的薄纱,也在昨夜的暗影相护里,又多了一丝扯不断的牵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