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驾仪仗踏破皇城暮色时,宫道两侧早已禁军林立,红墙琉璃瓦浸着落日余晖,将整座皇宫笼在一片沉肃之中。
老皇帝、太子萧瑾、七皇子萧烬,连同后宫众人尽数归宫,不过半个时辰,宫中人影错落,方才围场的风波尚未平息,深宫的暗流已先一步翻涌。
沈凝霜随才人队列行至沉香榭外,刚屈膝谢过引路内侍,身后便传来一道不咸不淡的嗓音。
“沈才人倒是好定力,秋猎那般阵仗,回了宫还能这般气定神闲。”
她回身垂首行礼,来人正是太子萧瑾,一身明黄锦袍衬得面色阴鸷,眼底的怨怼几乎不加掩饰。
“殿下说笑了,臣女只是本分守己。”沈凝霜声线清浅,不卑不亢。
萧瑾冷笑一声,拂袖上前半步,压低声音:“你坏我大计,以为凭陛下几句姑息,便能高枕无忧?这宫里的日子还长,本殿倒要看看,你能得意到几时。”
说罢,他不再多言,领着随从拂袖而去,周身戾气昭然若揭。
青禾扶着沈凝霜的手臂,声音发颤:“姑娘,太子这是记恨上您了,往后咱们在宫里可怎么过?”
沈凝霜望着太子离去的背影,睫羽微垂,淡淡开口:“他记恨我,本就在意料之中,我既敢指证七殿下,便早算到他会发难。”
她算得从不是一时安稳,而是步步先机,只是这份未卜先知,绝不能轻易示人。
与此同时,七皇子府偏殿。
萧烬刚换下围场衣袍,暗卫便躬身入内,将凝霜阁外太子刁难沈凝霜的事一字不差禀明。
他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枚青铜箭镞,墨眸沉沉,听至末尾并未动怒,反倒低笑一声,笑意里裹着几分说不清的审视。
“太子沉不住气,倒也正常。”他语气平淡,“只是沈凝霜应对得太过从容,连半分慌乱都无,倒像是早就算准了太子会找上门。”
暗卫垂首:“沈才人始终垂首恭顺,并未与太子争执,分寸拿捏得极稳。”
“稳?”萧烬抬眸,眸底翻涌着挥之不去的疑心,“她何止是稳,从围场指证,到深夜入帐,再到回宫应对,每一步都踩得分毫不差,这般未卜先知,倒不像是个寻常罪臣之女。”
他对她那点微澜的心动,始终被这层浓重的猜忌压着——他可以容她算计,容她自保,却容不透她眼底藏着的、看不透的城府。
顿了顿,他沉声吩咐:“传令影阁,沉香榭外加两道暗哨,不必现身护持,只盯着,别让太子的人真伤了她。”
暗卫微怔:“主子,您方才还说……”
“我只是不想这颗棋,还没等我弄明白,就被太子毁了。”萧烬打断他,语气冷硬地掩去心底那点不自觉的牵念,“至于她是真聪慧,还是另有图谋,慢慢查便是。”
沈凝霜端坐案前,青禾端上热茶,低声道:“姑娘,方才府里小太监来报,七殿下那边,往咱们阁外添了暗卫。”
她指尖微顿,眸底掠过一丝了然。
萧烬终究是放不下,却又不肯全然信她,监视与护持掺在一起,正是他最擅长的模样。
“不必管。”沈凝霜轻抿一口热茶,声线淡凉,“他防我,我知他,各取所需罢了。”
话音刚落,殿外便有内侍唱喏,说是太子派人送来了新贡的碧梗茶,明为慰劳,实为试探栽赃。
青禾脸色骤白:“姑娘,这茶万万碰不得!”
沈凝霜却抬眸轻笑,神色不见半分慌色,仿佛早已料到这般局面:“慌什么,他既送来了,咱们便收下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你亲自将茶送去御书房,就说太子赏赐贡茶,臣女不敢独享,特呈予陛下,再提一句秋猎蒙太子照拂,心中感念。”她语速平缓,字字清晰,“这般一来,太子既没法栽赃我私相往来,也没法借茶动手,一石二鸟。”
青禾这才恍然,连忙捧着茶盒快步离去。
沈凝霜望着案上烛火,眸底一片沉静。
她算准太子会使绊子,算准递去御书房是最优解,连萧烬会暗中盯梢,都在她的盘算之中。
只是她未曾算到,这份次次超前的算计,会让萧烬对她,疑心更重,却也牵挂更深。
半个时辰后,御书房内。
老皇帝看着案上的碧梗茶,听完内侍转述沈凝霜的话,抚须轻笑:“这沈氏女子,倒是通透,进退有度,比朝中不少老臣都识趣。”
身旁总管太监躬身:“沈才人聪慧,既不得罪太子,又表了忠心,难怪陛下愿意留着她。”
老皇帝眸色微深,指尖轻叩案几:“留着她有用,萧烬阴鸷,太子浮躁,两人之间,正需要这样一枚能搅局又识趣的棋子,制衡刚好。”
说罢,他淡淡吩咐:“赏她些绸缎首饰,往后在宫中,给她几分体面,不必拘着才人份例。”
“奴才遵旨。”
帝王心术,从来都是权衡二字,而沈凝霜,恰好卡在最合宜的位置上。
赏赐送至沉香榭时,夜色已深。
沈凝霜看着案上流光溢彩的绸缎,并未有半分欣喜,反倒轻轻叹了口气。
恩宠是真,枷锁亦是真。
太子的怨怼,陛下的利用,萧烬的疑心与微澜,将她牢牢困在这深宫棋局中央。
她抬眸望向窗外七皇子府的方向,眸光沉静如水。
萧烬,你我皆是执棋人,也是局中子。
你防我步步未卜先知,我知你心底半分牵念,这深宫之路,往后便只能互相试探着走下去。
窗外夜风卷过宫灯,烛火摇曳间,新一轮的暗斗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