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凝霜自偏帐抽身,一路借着夜色掩去踪迹,悄无声息折回沉香榭。
刚推开门,青禾便迎上来,见她一身玄色劲装未卸,脸色发白:“姑娘,您可算回来了,禁军方才还来查过一次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凝霜褪下外衫,指尖仍残留着偏帐里那人身上的龙涎冷香,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拢在袖中,“往后夜里不必等我,有人问起,只说我早早歇了。”
青禾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沉郁,不敢多问,只应声退下。
殿内烛火摇曳,映得窗棂影影绰绰。
沈凝霜坐于案前,指尖轻叩桌面——萧烬那一句“你事事未卜先知,城府深到让我心惊”,仍在耳边盘旋。
他到底是起疑了。
疑她每一步都踩得太准,疑她看似被动,实则步步引局。
可他偏偏,又留了半分软意,没点破,没追究,更没对她下死手。
这半分软,比刀更难应付。
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从今往后,她与萧烬,便是暂时同床异梦的盟友——他借她探帝王心意,她借他搅浑朝局,谁也别想全身而退。
与此同时,围场偏帐。
太子萧瑾带着内侍与禁军,浩浩荡荡立在帐外,面上一派义正辞严:“七弟,父皇有旨,命你即刻随我回御帐问话!”
萧烬慢条斯理理了理衣袍,推门而出,玄色衣袍衬得面色愈冷,周身气压沉得让人不敢近前。
“太子倒是心急。”他淡淡瞥了萧瑾一眼,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,“生怕我多活一刻?”
萧瑾心头一紧,强作镇定:“七弟休要胡言,父皇只是循例问话,你若清白,自然无事。”
“清白?”萧烬低笑一声,迈步向前,禁军下意识避让,“我清不清白,父皇心里比谁都清楚。倒是太子——急着往我身上扣谋逆罪名,就不怕引火烧身?”
萧瑾脸色一白,竟被他气势压得说不出话。
萧烬不再看他,径直往前,步履从容,全无半分被软禁的狼狈。
暗处,暗卫低声传讯:“主子,沈才人已安全回宫,未被人察觉。”
萧烬脚步微顿,眸色暗了暗。
她倒是谨慎。
每一步都算得滴水不漏,连脱身都这般干净利落。
心底那一点微涩又悄然泛起,快得让他自己都不屑。
他抬手,指尖无意识摩挲袖中那枚青铜箭镞,冰凉触感压下几分心绪——
他可以信她一时,却绝不会信她一世。
这女子心思太深,深到他摸不透,也不敢全信。
御帐之内,灯火通明。
老皇帝端坐其上,见萧烬进来,并未发怒,只淡淡抬眼:“你来了。”
“儿臣见过父皇。”萧烬躬身行礼,不卑不亢。
“今日围场之事,你还有何话说?”老皇帝指尖轻叩案几,“沈凝霜指证你布下箭阵,太子也一口咬定你心存不轨。”
萧烬抬眸,语气平静:“儿臣不曾谋逆,箭阵只是试探太子手段,箭簇皆为空包,从未想过伤您分毫。沈才人所言,不过是她亲眼所见,并非构陷。”
他不提与沈凝霜的纠葛,不辩解,不攀咬,只认事实。
老皇帝眸色微深,似是满意,又似是更深的考量:“你倒坦荡。”
“儿臣只是不敢欺瞒父皇。”
老皇帝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朕知你有野心,也知你有本事。但记住——皇室之中,可以争,可以斗,唯独不能逆。”
“儿臣谨记。”
“回去吧。”老皇帝挥挥手,“禁足解除,明日随朕一同回宫。后续之事,朕自会处置。”
萧烬微怔,随即躬身:“儿臣遵旨。”
退出御帐,夜风一吹,他心头反倒更沉。
父皇这般轻拿轻放,分明是还想留着他制衡太子,也更是……想看看他与沈凝霜接下来如何周旋。
而沈凝霜那女子,必定也猜到了这一层。
他忽然低笑一声,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。
未卜先知又如何,城府深沉又如何——
他倒要看看,她究竟能走到哪一步,又会不会真有一日,对他动半分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