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泼满围场。沉香榭外的禁军换岗声规律沉闷,沈凝霜却在烛火后,将一枚银针精准刺入窗棂锁芯。
“咔哒”轻响,暗锁弹开。
青禾攥着她的衣袖,声音发颤:“姑娘,您疯了?陛下严令禁足,七殿下那边更是龙潭虎穴!”
沈凝霜反手按住她的手,指尖微凉,语气却稳:“我若不去,他今夜便会闯出来。到那时,不是他死,就是我输。”
她换上一身玄色劲装,将长发束起,只留一缕鬓发垂在颊边,像一柄敛了锋芒的刃。临行前,她摸了摸袖中那枚被磨得光滑的青铜箭镞——那是她从箭阵里悄悄藏下的,如今,成了唯一的信物。
偏帐外,禁军守得严密,却在一道黑影掠过之后,齐齐软倒。
是萧烬的暗卫。
帐帘被夜风掀起一角,沈凝霜闪身而入,迎面便撞上一道冰冷的剑锋。
玄铁剑刃抵在她咽喉,毫厘之差,便能见血。
萧烬负手立于帐中,玄色衣袍上沾着些许尘土,墨眸里翻涌着未熄的戾气,却在看清她面容的一瞬,剑锋微颤。
“沈凝霜?”他声音沙哑,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,“你竟敢来?”
沈凝霜没有退,反而抬眸迎上他的目光。烛火在她眼底跳动,映出一片坦荡,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狼狈。
“我为何不敢来?”她轻声道,“七殿下不是想知道,我为何要指证你吗?”
萧烬收剑,却未收去周身寒气。他一步步逼近,将她困在帐柱与自己之间,气息滚烫,落在她耳畔:“说。”
“我说过,我要你失势,要你再无能力掌控影阁,再无能力将我困在笼中。”沈凝霜挺直脊背,哪怕被他的气息逼得心跳加速,也不肯示弱,“萧烬,你我之间,从来都只有算计,没有私情。”
“没有私情?”萧烬低笑一声,忽然抬手,捏住她的下颌,逼她看着自己,“那这是什么?”
他另一只手,从袖中取出那半块玉佩,抵在她心口。
冰凉的玉质,贴着她滚烫的肌肤,像一根针,狠狠扎进心里。
沈凝霜浑身一僵。
那是她在御花园不慎遗落的。她以为早已遗失被哪个奴才捡走变卖,却没想到,竟被他藏了。
“你以为,我为何要在沉香榭逼问你心意?”萧烬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破碎的沙哑,“你以为,我为何要在箭阵前,故意留了破绽,让你看见?”
沈凝霜猛地抬眼,眼底满是震惊。
“箭阵是假的?”
“半真半假。”萧烬松开她的下颌,却依旧握着那半块玉佩,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,“我确实想借秋猎,试探太子的底牌,却从未想过要伤父皇。那些箭,都是空包,只会伤衣,不会伤人。”
他顿了顿,墨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有恼,有涩,却更多是沉沉疑心:
“我以为,你至多冷眼旁观。可你……每一步都踩得太准,准得像是早就算好了一切。”
沈凝霜别开眼,不敢看他的目光。
她确实懂。
从他闯入沉香榭时,眼底的挣扎;从他箭阵布局时,刻意留下的死角;从他被指证时,那一眼里的难以置信。
她都懂。
可她不能停。
“懂又如何?”她声音微颤,却依旧硬着心肠,“萧烬,你是皇子,我是罪臣之女。你我之间,本就没有可能。今日我指证你,是为了自保,也是为了让你彻底清醒——这深宫之中,没有情爱,只有权力。”
“没有情爱?”萧烬忽然俯身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呼吸交缠,“那你告诉我,昨夜你为何要为我挡下那杯毒酒?那你告诉我,此刻你为何要冒着违抗圣旨的风险,来见我?”
一语中的。
沈凝霜心头一痛,竟无言以对。
昨夜,太子的人暗中递来一杯毒酒,说是“陛下赏赐”。她一眼便看出端倪,趁萧烬不备,抬手打翻了酒杯。酒液落在地上,瞬间冒起白烟。
她以为,他没有看见。
却没想到,他不仅看见了,还记到了现在。
“我那是为了自保。”她强撑着开口,“你若死了,太子第一个不会放过我。”
“是吗?”萧烬轻笑,笑声里没了方才的戾气,只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沉涩。
他抬手,将她轻轻揽入怀中,力道克制,并不霸道,更像一瞬失神的试探。
他的怀抱,温暖而坚实,带着熟悉的龙涎香,将她整个人包裹。沈凝霜浑身一僵,想要推开,却被他轻轻按住。
“沈凝霜,”他声音埋在她发间,低哑又淡,“我不信你全无心肝,但我更信——你身上藏着我看不懂的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轻轻抚过她后背,动作轻得近乎陌生:
“你好像什么都算得到,什么都躲得开,连指证我,都算准了父皇不会真杀我,算准了太子会跳出来,算准了我不会对你动手。”
沈凝霜的手,悬在半空,终究没有推下去。
她靠在他的怀里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,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,忽然觉得,自己所有的伪装,都在这一刻,被他看穿了一角。
她前世不是没有心动过。
从他为她挡下刺客的剑;从他为她寻来失传的医术;从他深夜坐在沉香榭外,默默守着她,直到天明。
她都心动过。
可这深宫,容不下情爱。
她是罪臣之女,背负着家族的血海深仇;他是七皇子,觊觎着储位,步步惊心。
“萧烬,放我走吧。”她轻声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,“我们之间,到此为止。”
萧烬的怀抱,微微一松,并未收紧,也未放开。
他只是沉默片刻,墨眸里翻涌的不再是偏执,而是更深的审视与一丝极淡的动容:
“到此为止?你既敢深夜入我帐中,就别想说得这般轻巧。”
他缓缓松开她,后退半步,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,像在看一件既危险又舍不得放手的东西:
“我不会信你口中的‘只有算计’,但我也不会再全然信你。你事事未卜先知,城府深到让我心惊——可偏偏,我竟对你,有了半分放不下。”
这话极轻,却字字砸在人心上。
没有浓烈告白,只有帝王家最克制的一点动心,裹着重重猜忌。
沈凝霜抬眸,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,那里有冷,有疑,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、极淡的软。
她喉间微涩,终是开口:“七殿下慎言。本才人担不起。”
萧烬看着她,忽然低笑一声,笑意浅淡,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滋味:
“担不担得起,由不得你。”
他抬手,从她袖中取过那枚青铜箭镞,指尖轻轻一攥:
“这箭镞,我收下。你记住——从今往后,我不会再对你毫无防备,可也不会再轻易放手。”
帐外,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暗卫的声音,急促而低沉:“主子,太子的人来了,带着陛下的旨意,要连夜提审您!”
萧烬眸色一冷,瞬间收回所有心绪,迅速整理好衣袍。
他转身,看向沈凝霜,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沉,只尾音微松了一瞬:
“你先回去。今日之事,我记下了。”
“往后在宫中,少自作聪明,也少……再让我为你乱心。”
沈凝霜一怔。
她转身,悄无声息退出偏帐,消失在夜色里。
帐内,萧烬握紧掌心的箭镞与半块玉佩,眸色沉沉。
他对她,依旧是猜忌居多,依旧觉得她步步算计、未卜先知得可怕。
可方才那一抱,那一瞬的失神,却真实得骗不了人。
心底那一点极淡的牵挂,像一根细刺,悄无声息扎了进去。
不痛,却再也拔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