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帐之内,熏香浓得发闷,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。
沈凝霜垂首立在帐心,素白裙角沾着外面带进来的一点红叶碎色,明明纤弱如柳,脊背却挺得笔直,像一柄藏在鞘里、不肯弯折的细刃。
老皇帝端坐其上,并未急着发问,只一双沉眸静静扫过她周身,似在掂量这女子究竟有几斤几两,够不够资格在他眼皮底下玩心思。
帐外风声呜咽,帐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。
许久,帝王才缓缓开口,声线平淡,却字字如针:
“那一夜萧烬入你沉香榭,你说身不由己?”
“是。”沈凝霜应声,恭顺却不卑微,“七殿下那夜突闯,暗卫环伺,臣女一介弱女,无力相抗,只能虚与委蛇,暂保性命。”
“保性命?”老皇帝指尖轻叩案几,一声轻响,在寂静里格外刺耳,“他既入你阁,你若真无心攀附,有的是法子惊动禁军,为何偏要等到今日秋猎,才肯当众指证?”
沈凝霜心头一紧,面上却纹丝不乱:
“回陛下,昨夜臣女若轻举妄动,不等开口,已是一具死尸。臣女不敢以性命赌一时忠烈,只能隐忍待时,待到陛下亲临、众目睽睽之下,才敢将实情道出——臣女怕死,可更不敢看着有人在陛下眼下,布下杀局,觊觎储位。”
她抬眸一瞬,清眸里无媚无怯,只有一片坦荡,随即又垂落,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。
老皇帝眸色微深。
这女子,既认了怯,又表了忠,不卑不亢,不似邀功,反倒更像真话。
“好一张利口。”他淡淡道,“那你再说,萧烬在你阁中,除了对你动手动脚,还说了什么?”
这一问,才是真正要命的关口。
说多,是构陷;说少,是欺君。
沈凝霜声线稳如磐石:
“七殿下昨夜,只逼问臣女心意,言语逾矩,其余半句不曾提及谋逆。今日围场箭阵,是臣女第一次亲眼所见,此前一无所知。”
她把私情模糊,把谋逆撇清,既圆了那夜,又不引火烧身,干净得近乎无情。
老皇帝忽然低笑一声,那笑声裹着寒气,漫过帐内:
“沈凝霜,你这双眼睛看着干净,心里藏的东西,比朝中老狐狸还多。”
沈凝霜伏身叩首,声音微颤,却字字坚定:
“嫔妾心中,唯有陛下与皇室,再无半分私念。”
帐外掠过一道极轻的脚步声,快如鬼魅。
老皇帝眸色一冷,却未回头,只淡淡一挥手:
“罢了,今日朕暂且信你。你先回沉香榭,无召不得外出,不许与任何人私通消息。”
“臣女遵旨。”
她缓缓起身,屈膝一礼,退出御帐。
帐帘落下那一瞬,她才悄悄松气,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与此同时,围场偏帐。
萧烬负手立在帐中,玄色衣袍无风自动,周身寒气凛冽得几乎要凝成霜。
禁军守在帐外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一道暗卫悄无声息落地,单膝跪地,声细如蚊:
“主子,御帐传来消息,陛下未为难沈才人,只令她回宫禁足。”
萧烬背对着他,肩头几不可查一僵。
片刻后,他低低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,只剩刺骨寒凉:
“她倒是好本事,骗得了父皇,骗得了天下,唯独骗不过我。”
他怎会看不出——
她那一番指证,字字算准帝王心思,既把他推入险境,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,连一丝把柄都不留。
“主子,要不要属下……”暗卫欲言又止。
“不必。”萧烬冷声打断,墨眸里翻涌着阴鸷暗火,“我倒要看看,她下一步,还想怎么踩我。”
他抬手,指尖抚过袖中半块冰凉玉佩——那是多年前初见,她不慎遗落的碎片,他藏了数年,如今握在掌心,只觉刺心刺骨。
“传令影阁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“围场内外按兵不动,不许轻举妄动。太子那边,随他蹦跶。”
“主子,陛下那边……”
“父皇心里比谁都清楚。”萧烬冷笑,“他若真信我谋逆,此刻早已赐死,何需软禁?他留我一命,不过是想钓出背后更多的鱼。”
他转过身,眸寒如冰:
“沈凝霜想借父皇之手压我,我成全她。只是她记住——”
“今日她往我心口扎的刀,来日我必一刀一刀,全数讨回。”
沈凝霜回到沉香榭时,暮色已沉,宫门落锁。
殿门被禁军合上,门外立刻布下守卫,明为看护,实为软禁。
她走到窗边,望着沉沉夜色,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沿。
“姑娘。”侍女青禾端茶上前,声音发颤,“您今日在围场……实在太险了,七殿下他,会不会……”
“他死不了。”沈凝霜淡淡开口,语气平静得近乎冷,“陛下未查清前,不会动他。萧烬根基未断,影阁仍在他手,他父皇投鼠忌器,只会软禁,不会下死手。”
青禾一愣:“那姑娘您……”
“我?”沈凝霜轻笑一声,眼底却无半分笑意,“我现在是陛下眼里可用的棋子,是太子眼里碍眼的刺,更是萧烬心里……最恨的人。”
她端起茶盏,指尖微凉:
“这深宫本就是刀尖上过日子,我既走了这一步,便没有回头路。”
话音刚落,窗外忽然掠过一道极淡黑影,快得如同错觉。
沈凝霜抬眸望去,枝头空荡,只有晚风沙沙作响。
她眸色一沉。
是萧烬的暗卫。
他果然,从未真正束手就擒。
而御帐外那道脚步声,也绝非偶然。
这一局,看似她占了上风,实则四面皆敌,步步杀机。
她放下茶盏,缓缓闭上眼。
萧烬、太子、帝王……
谁是棋子,谁是执棋人,尚未可知。
但她沈凝霜既然入了局,
便要做那个,活到最后、笑到最后的人。
夜色渐深,深宫寂静,
新一轮的刀光剑影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