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皇帝的目光骤然一沉,那双阅尽朝野沉浮的眸子,如寒潭般落在跪地的沈凝霜身上,又缓缓扫向身侧躬身而立的萧烬。
空气在这一刻凝固,围场秋风卷着枫叶簌簌落下,落在禁军明晃晃的刀鞘上,溅起几分刺骨的冷意。
太子萧瑾闻言心头一松,立刻趁热打铁,叩首高声道:“父皇!沈才人亲眼所见,铁证如山!七弟狼子野心,此番秋猎竟敢布下如此毒计,若不严惩,恐难平朝野人心!”
萧烬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,骨节泛白。
他抬眸看向沈凝霜,墨色眸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冷怒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涩意。他以为她至多是冷眼旁观,以为她即便算计,也留三分余地,却未料到,她竟会当着帝王的面,字字句句往他心口扎,将他推入万劫不复之地。
“沈凝霜。”他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冰碴,“你可知,构陷皇子是何罪名?”
沈凝霜垂首,鬓边碎发被风吹得轻颤,语气却稳如磐石:“臣女所言,句句属实,天地可鉴,何来构陷?”
老皇帝沉默片刻,忽然抬手,示意禁军上前。
“将七皇子萧烬,暂且拿下,禁于围场偏帐,无朕旨意,不得踏出半步。”
“父皇!”萧烬猛地抬眼,面色骤白,“儿臣真的冤枉——”
“冤枉与否,朕自会查。”老皇帝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喙,“在查清楚之前,你安分待着。”
禁军应声上前,冰冷的锁链刚要触碰到萧烬的衣袍,他却猛地抬手挥开,动作带着几分隐忍的戾气。
“不必锁链。”他冷冷道,“儿臣自行前往。”
说罢,他最后看了沈凝霜一眼。
那一眼里,没有往日的占有,没有试探,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,仿佛将她整个人,彻底从心底剜了出去。
沈凝霜垂着眼,指尖微微蜷缩,却自始至终,未曾再看他一眼。
萧烬转身,在禁军的随行下,一步步走向高坡下的偏帐,玄色披风扫过满地红叶,留下一道孤绝的背影。
待他身影消失,老皇帝才缓缓收回目光,落在依旧跪地的沈凝霜身上,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:“沈才人,你倒是敢说。”
沈凝霜叩首:“臣女不敢欺瞒陛下,只求无愧于心。”
“无愧于心?”老皇帝忽然低笑一声,那笑声落在空旷猎场,竟让人脊背发寒,“你与萧烬往来密切,昨夜凝霜阁他还私会于你,今日却毫不犹豫指证他,你这心,比朕想象中还要硬。”
沈凝霜心头猛地一震。
原来,昨夜之事,他早已知晓。
原来从始至终,她与萧烬的一举一动,都在帝王眼底。
她强压下惊涛骇浪,依旧保持着恭顺姿态:“陛下明察,臣女与七殿下,从无私情。昨夜殿下闯入凝霜阁,臣女亦是身不由己。今日指证,不过是忠于陛下,忠于皇室,别无二心。”
“忠于朕?”老皇帝站起身,缓步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看着她,“还是,你在借朕的手,除掉萧烬?”
一句话,直击要害。
沈凝霜伏在地上,脊背绷得笔直,声音微颤,却字字清晰:“臣女不敢有半分私心。七殿下是否谋逆,自有国法定论,臣女只是将所见所闻如实禀报。若臣女有心算计,方才大可缄默不言,任由太子与七殿下相争,坐收渔利,岂非更妙?”
老皇帝盯着她许久,忽然抬手,轻轻将她扶起。
他指尖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凉意,落在她臂间:“你倒是通透。起来吧。”
沈凝霜顺势起身,垂眸立在一侧,依旧是那副清冽温顺的模样,眼底却藏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轻颤。
太子站在一旁,见老皇帝并未深究沈凝霜,心中虽有疑虑,却也不敢多言,只当是沈凝霜此番“忠心”,博了帝王好感。
老皇帝转身走回观礼台,拿起酒盏轻抿一口,淡淡开口:“秋猎继续,不过今日之事,谁也不准外传。太子,你带队回营,余下事宜,待朕回宫再议。”
“儿臣遵旨。”萧瑾连忙应声。
秋风再起,吹乱了满场红叶,也吹散了方才剑拔弩张的戾气,可围场上下,无人不知,经此一事,七皇子萧烬,已是半只脚踏入深渊。
沈凝霜立在原地,望着萧烬离去的方向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空隙——那枚青铜箭镞早已不在,可它掀起的风浪,才刚刚开始。
她并非要置萧烬于死地。
她要的,从来不是他的命,而是让他彻底失势,让老皇帝对他彻底戒备,让他再无能力掌控影阁,再无能力将她困在笼中。
可方才他那一眼,却像一根针,轻轻扎在她心头,让她难得生出一丝异样的烦躁。
“沈才人。”
身后忽然传来内侍的声音,打断她的思绪。
“陛下有旨,令你随驾返回御帐,另有问话。”
沈凝霜敛去所有心绪,屈膝行礼:“臣女遵旨。”
她转身跟上内侍的脚步,白衣踏过红叶,一步步走向御帐。
她知道,真正的考验,才刚刚开始。
老皇帝的问话,不会轻易结束,而萧烬被禁偏帐,绝不会坐以待毙,太子更会趁势落井下石。
这一局,她走得险,却也只能往前走。
御帐帘被掀开,暖香扑面而来,老皇帝端坐于内,目光沉沉,正等着她。
沈凝霜垂首入内,裙摆轻扫地面,发出极轻的声响。
她知道,接下来每一句话,都将决定她的生死,也决定这深宫之中,谁能真正笑到最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