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皇帝驾临沉香榭的余波,并未在明面上掀起波澜,却如一根无形的刺,扎在帝王心头,也悬在沈凝霜与萧烬头顶。
三日后,秋分已过,御驾启銮,赴京郊围场秋猎。
这是老皇帝每年必行的规矩,既是操练禁军,也是借机观察诸皇子的弓马才略与人心向背。经谋逆一案,太子气焰正盛,萧烬虽仍被限足,却因老皇帝一句“兄弟同猎,以彰和睦”,竟也被允准随行。
沈凝霜以才人身份伴驾,身着一身骑射劲装,墨发高束,只簪一根素银箭形簪,褪去了宫装的温婉,反倒衬出一身清冽利落。
围场秋意正浓,漫山红枫如燃,枯草丛生处藏着飞禽走兽。御帐设于高坡,老皇帝端坐观礼台,一侧是意气风发的太子,另一侧便是萧烬。
他依旧是那身素色锦袍,外罩一件玄色骑射披风,面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,却手持长弓,身姿挺拔,墨眸扫过猎场时,精准地落在沈凝霜身上。
那目光深沉,带着昨夜未散的占有,亦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警示。
沈凝霜视若无睹,垂首立在帝王身侧,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早已备好的青铜箭镞——那是影阁暗卫惯用的制式,是她前日特意从影七潜伏处寻来的。
“今日秋猎,以围猎所得论高低,太子与老七各领一队,其余皇子随行。”老皇帝放下酒盏,声音洪亮,“沈才人既通骑射,便随老七一队吧。”
此言一出,满场皆静。
太子萧瑾脸色骤沉,当即道:“父皇,七弟身有恙,沈才人一介女子,怕是不妥——”
“有何不妥?”老皇帝淡淡打断,目光扫过萧烬,“老七弓马不差,护一个才人,绰绰有余。”
他看似随意的安排,实则是试探。
试探萧烬是否仍有反心,试探沈凝霜与萧烬的关系,更试探太子的度量。
沈凝霜心头一清,屈膝领旨:“臣女遵旨。”
萧烬亦拱手,声音温吞,听不出喜怒:“儿臣定护沈才人周全。”
两人一同退下观礼台,牵过各自的战马。
萧烬的马是一匹通体乌黑的千里马,名唤“墨影”。他翻身上马,俯身朝沈凝霜伸出手,语气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,眼底却藏着冷光:“沈才人,上马。”
沈凝霜没有接他的手,足尖点地,利落翻上自己的白马,动作干脆,带着江湖人的飒爽,与他泾渭分明。
“劳殿下挂心,臣女自己能行。”
萧烬看着她利落的身姿,指尖微蜷,收回手时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:“看来,是本殿多此一举了。”
猎场号角吹响,两队人马分道扬镳。
太子一队朝东,专挑大兽出没的密林,声势浩大;萧烬一队则朝西,地势崎岖,多是矮林与乱石,看似偏僻,实则最易设伏。
行至一处枫树林,沈凝霜勒住马缰,淡淡道:“殿下,此处地势险要,恐有埋伏。”
萧烬抬眸,扫过四周,墨眸深沉:“太子的人,倒来得快。”
话音未落,数支冷箭忽然从枫树林后射出,直逼萧烬面门!
沈凝霜早有防备,手中长弓瞬间拉满,三支羽箭应声而出,精准射落那几支冷箭,动作快如闪电。
“保护殿下!”影阁暗卫瞬间现身,护在萧烬周身,与埋伏的黑衣人缠斗起来。
那些黑衣人皆是东宫死士,出手狠厉,招招致命。
萧烬手持长弓,一箭射穿为首之人的肩膀,面色冷冽,却并未全力出手,反而余光始终锁着沈凝霜。
混战之中,一名东宫死士绕开暗卫,挥刀朝沈凝霜劈来!
沈凝霜侧身躲开,手中长剑出鞘,正要反击,手腕却忽然被人攥住。
萧烬策马逼近,将她护在自己身侧,另一手挥弓,弓弦弹出的劲风直接击中那死士的咽喉。
人落地时,萧烬的气息已覆了上来,他俯身在她耳畔,声音低哑,带着危险的压迫:“沈凝霜,你故意引我来此,是想借太子的刀,杀了我?”
沈凝霜挣开他的手,目光清冷:“殿下多虑了,臣女只是依旨随行。”
“是吗?”萧烬忽然抬手,从她袖中抽出那枚青铜箭镞,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影阁印记,眸色骤沉,“那这东西,你作何解释?”
他早察觉她袖中有物,方才缠斗时,故意碰落了她的袖角。
沈凝霜心头一凛,面上却依旧平静:“臣女方才在林中拾得,只觉样式奇特,未曾多想。”
“拾得?”萧烬低笑,忽然抬手,将那枚箭镞朝混战的东宫死士方向掷去!
箭镞精准落在一名死士脚边,那死士一眼认出是影阁制式,当即嘶吼:“是影阁的人!七皇子果然要反!”
这一喊,如同火上浇油。
远处,太子的身影忽然出现在高坡上,他手持弓箭,指着枫树林,高声道:“七弟!你竟敢在秋猎场埋伏死士,刺杀于我,谋逆之心,昭然若揭!”
沈凝霜眼底寒光一闪。
来了。
这才是她的真正布局。
借秋猎之机,引太子设伏,再以影阁箭镞为证,坐实萧烬“借东宫之手反戈一击”的罪名。
老皇帝的銮驾,此刻定然就在附近。
萧烬望着高坡上的太子,又看向身侧的沈凝霜,她眼底的冷静与算计,让他心头一沉。
“你连这一步,都算到了。”他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沈凝霜迎上他的目光,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:“殿下教我的,算尽人心,方能立于不败之地。”
就在此时,观礼台方向传来帝王的怒喝:“住手!”
老皇帝驾临,禁军迅速包围了枫树林。
太子立刻翻身下马,跪地哭诉:“父皇!您亲眼所见,七弟暗藏影阁死士,借东宫埋伏之名,反咬儿臣一口,其心可诛!”
萧烬翻身下马,躬身行礼,语气平静:“儿臣冤枉。此处埋伏皆是东宫死士,儿臣不过是遭人构陷。”
“构陷?”太子指着那枚青铜箭镞,“这影阁箭镞,便是铁证!”
老皇帝的目光,落在那枚箭镞上,又扫过沈凝霜,沉声道:“沈才人,你方才在侧,此事你如何解释?”
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在沈凝霜身上。
萧烬亦看着她,墨眸深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沈凝霜屈膝跪地,声音清晰,字字诛心:
“回陛下,臣女亲眼所见,那枚箭镞,是七殿下亲手掷向东宫死士的。”
“方才混战,七殿下明明有机会全歼埋伏之人,却故意留活口,又抛出影阁箭镞,分明是想坐实太子殿下构陷之罪,反将一军。”
她顿了顿,抬眸看向老皇帝,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诚恳:
“臣女斗胆,殿下此举,怕是……早有谋逆之心,借秋猎之机,挑拨陛下与太子,坐收渔翁之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