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锋渡阙 第5章 月下相逢

逃出京城的那一路，步步皆是生死。

萧珩的暗卫撒出天罗地网，关卡渡口处处挂着段凌的模拟画像。画像隐去姓名，只绘形貌，以“要犯”之名缉捕，地方官不知内里牵扯皇子秘事，只奉命全力搜捕。

段凌身上带着刀剑划伤，衣衫多处撕裂。他不敢走官道大路，专拣荒山野岭绕行。怀中那半块墨玉被体温焐热，绢布密卷用油布层层裹好，贴放在贴身衣襟，是苏桃以命换来的全部证据，也是他肩上那一份托孤的重量。

无数个寒夜露宿山林，段凌时常会想起荒园里苏桃最后的模样。那一口喷溅而出的鲜血，那句“记住你的承诺”，反复在脑海盘旋。

他不止一次扪心自问。

那日若是拼死留下来，能不能救下苏桃。

可心底又清清楚楚明白，留下来只有同归于尽。苏桃拼死断后，求的本就不是同生，而是要他活下去，护住远在江南的苏沐。这份牺牲，容不得他意气用事。

愧疚像细密的冷水，日夜浸着他的五脏六腑。

一路向南，山河渐换风物。北方的凛冽褪去，入江南地界，满眼皆是河湖水田，烟雨连绵。

苏桃绢布末尾留有一行小字，写着苏沐落脚的大致方位——太湖以西，碧螺山一带，玄宸教旧部隐居的零散据点。

时值秋初，桂香漫过水乡。

段凌辗转寻访半月，多方打探，才寻到碧螺山脚下一处临湖的小渔村。此地多江湖散人隐居，外人很少打扰。

暮色垂落，晚风吹动湖面万顷波纹。远处河滩之上，立着一道少年身影。

苏沐年方十四。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劲装，腰间悬一柄短弯刀，墨色长发简单束起。少年骨架正在抽长，肩背挺拔，常年练剑，手臂线条紧实。他正独自对着湖面练刀，刀锋划破晚风，带出凌厉破风之声。

落霞铺在少年侧脸，眉眼锋利，带着未经世事打磨的野性。

段凌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，远远望着。

这就是苏桃拼尽性命也要护下的弟弟。

那一刻段凌心头百感交集。他攥紧袖中半块墨玉，内心反复挣扎。

按照苏桃的遗愿，若无万全把握，最好不要立刻告知少年姐姐的死讯，不要把血海深仇强行压在一个孩子肩头。可谎言又该维持多久？苏沐本就是玄宸教少主，身世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刀，叛党爪牙随时可能寻来，他根本避不开江湖风波。

欺瞒，是保护，可亦是不公。

段凌迟迟没有上前。

苏沐已然察觉到树后有人窥探。收刀，猛地转过身，目光锐利如鹰，直直锁定槐树阴影处。

“谁在那里？出来。”

少年声音清亮，带着警惕，手已经扣住刀柄。

段凌缓缓从树影下走出来。连日逃亡，他面色苍白，颧骨微陷，一身衣衫风尘仆仆，唯有一双眼睛沉静深邃。

四目遥遥相对。

苏沐上下打量这个陌生男子。看穿着不像官府捕快，也不是江湖流寇，只是一身化不开的沉郁。可不知为何，看见段凌的瞬间，心底那点本能的戒备里，又莫名浮起一丝奇异的牵动。这个人身上裹着很重的悲伤，像藏了一整个寒秋。

“你找我？”苏沐眉头微蹙。

“我找苏沐。”段凌声音平稳。

苏沐指尖紧了紧刀柄：“你是谁，寻我何事？是谁派你来。”

少年处处设防。这些年不断有不明之人寻上碧螺山，多半是叛党爪牙，教中旧部再三告诫他，万万不可轻信外来生人。

段凌没有直接报出苏桃的名字。他知道，仅凭几句话，少年绝不会信。

“我并无加害你的意思。”段凌缓缓道，“我受一位故人所托，前来寻你。那位故人，叫苏桃。”

听见“苏桃”二字，苏沐浑身一震。

姐姐。

这个名字，是他心底最深的念想。姐弟当年被迫分离，苏桃只身去往京城，只传回来寥寥几封简信，往后便杳无音信。无数个日夜，苏沐都在盼姐姐归来。

方才还满是锋芒的眼神，骤然乱了分寸。

“姐姐？”苏沐上前一步，声音微微发颤，“我姐姐在哪里？为何是你来，她为何不亲自回来？”

望着少年眼底骤然燃起的期盼，段凌心口像被重物碾过。

要如何开口告诉他，那个日夜思念的姐姐，早已埋骨京城城外荒园。

谎言堵在喉头，实在说不出口。可若是此刻全盘托出，这份巨大的悲痛，会不会直接压垮眼前尚未长成的少年。

段凌沉默片刻，避开最残酷的答案。

“她处境凶险，暂时不能脱身归来。”段凌只能先说半分真话，“她放心不下你，托我寻到你，护你周全。”

苏沐眼中光亮暗下去几分。他很敏锐，隐约察觉到对方有所隐瞒。

“你凭什么让我信你。可有信物？”

段凌一怔。苏桃仓促赴死，并未留给自己一件可以转交苏沐的实物信物。只有那卷写满密事的绢布，那是朝堂江湖的罪证，不能轻易交付少年。

“信物我没有。”段凌坦然，“但我答应过她，会守着你。你若是不信，可以试探我，观察我。不必即刻接纳。”

苏沐抿紧唇，盯着段凌的眼睛看了许久。眼前这人眼神坦荡，不见狡诈，可那深处翻涌的愧疚与悲伤，清清楚楚落在少年眼底。

晚风卷着湖水潮气扑面而来。

就在这时，远处渔村道口传来脚步声。两名玄宸教旧部巡山归来，远远看见外来生人靠近苏沐，立刻手按兵器快步奔来。

“少主！”

二人戒备地挡在苏沐身前，冷眼看向段凌：“阁下是何人，为何接近我家少主？”

气氛瞬间紧绷。

段凌没有反抗，也没有后退。

接下来几日，段凌便暂居渔村外围一处废弃渔舍。玄宸教旧部对他处处提防，派人日夜监视，不许他轻易接近苏沐。

苏沐心中满是对姐姐的牵挂，按捺不住，常常独自跑到渔舍外，隔着柴门远远看段凌。有时会丢过来一尾刚捕上来的鱼，或是半袋干粮，却不肯多说话。

他心里有无数疑问：姐姐在京城遭遇了什么？眼前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历？为什么浑身都是化不开的伤痛。

几日后，深夜，一轮皓月悬在湖面。

月色把湖水镀成碎银。苏沐睡不着，提了一壶粗酿米酒，独自来到渔舍。柴门虚掩，段凌正坐在门槛上，望着北方的天际，指尖摩挲怀中那半块墨玉。

他又在想京城，想惨死的家人，想殒命荒园的苏桃。

“你总望着北边，是在想京城？”苏沐推门走近，把酒壶递过去。

少年脸上褪去白日的戒备，只剩茫然与困惑。

段凌抬眼，月光落在他清俊却疲惫的眉眼。

“嗯。”他接过酒壶，没有饮，只握在掌心，“我的家，在北边。已经回不去。”

“你也是有家不能回？”苏沐蹲下身，坐在段凌身侧，望着浩渺湖面，“我也一样。总盼姐姐回来，却不知道她还要被困多久。”

少年尚且不知道，那一场重逢，永远不会到来。

段凌侧过头看向苏沐。月光洒在少年年轻挺拔的轮廓上，生机勃勃。可命运早已把血海深仇压在了他的命数之中。

段凌内心在挣扎。

告诉他真相，少年便会被仇恨裹挟，早早踏入刀山火海。

继续隐瞒，又是对苏桃亡魂的欺骗。

“苏沐。”段凌声音很轻，“有些事，现在还不是时候。但我向你保证，我不会对你有半分欺瞒。该让你知道的那一日，我会一字不落全部告诉你。”

苏沐仰头望着天上圆月，沉默许久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他能感受到，这个人没有恶意。那份沉重，那份克制，不是伪装出来的。

“那我便信你一回。”苏沐低声道，“我姐姐托付于你的，你要做到。护我平安。”

“我必做到。”段凌郑重应答。

同一轮明月，照千里之外的京城。

二皇子府。

萧珩站在露台上，手中摩挲那枚墨玉扳指。密卫跪地回报，搜捕多日，依旧寻不到段凌踪迹。

烛火映着他俊美却阴沉沉的侧脸。暴怒已经压入心底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执拗的等待。

“逃得再远，人还活在这天下。”萧珩语调平缓，听不出情绪，“继续布暗卫，四处追查。活要见人。”

他不接受段凌死去。若是段凌死了，这份执念便无处安放。

一旁立着的季衡之，听见暗卫的回禀，心口猛地一沉。

段凌逃出来了。

悬在心底那块石头，一半落地，一半又高高悬起。他既为段凌逃出生天暗自庆幸，又清楚，萧珩绝不会善罢甘休。往后天涯海角，段凌永无宁日。

这些日子朝堂局势瞬息万变。老皇帝身体每况愈下，萧珩势力一日强过一日，夺嫡之势已成。

季衡之立在廊下，望着沉沉夜色。他身居朝堂高位，手握话语权，却什么也做不了。他不能公然相助罪臣遗孤，只能眼睁睁看着旧人漂泊江湖，亡命天涯。

愧疚如同潮水，反反复复啃噬他的心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