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锋渡阙 第4章 逃笼，托孤

两日后，皇子府上下为宫宴忙作一团，各处人手紧缺。

苏桃没有坐以待毙。她以零碎碎银收买看守柴房的老杂役，谎称自己熟稔花木修整，西跨院兰草亟待打理，主动请求前去劳作。看守贪图小利，又见她戴着镣铐，料想一个弱女子翻不出风浪，便上报管事，将她派往西跨院。

镣铐暂时除去，身后却紧跟着一名监看她的粗使仆妇。

西跨院庭院清幽。

段凌立在窗前，指尖捏着那半块墨玉。几日软禁，他表面顺从安分，暗地里默记府中守卫换班时辰，搜寻出逃密道。

他能够翻阅的卷宗都是筛选过后的残页，构陷段家的核心证据尽数被萧珩扣押。萧珩日日前来闲谈，时而利诱，时而试探，一点点消磨他的心志。段凌心知，继续耗在此处，终有一日会彻底沦为对方掌中之物。

“阿桃，速速修剪那几丛兰草，不得偷懒。”仆妇厉声呵斥。

苏桃垂首应下，手执修剪剪刀，慢慢靠近主屋窗边。仆妇站在不远处，背向房屋低头整理竹筐，转瞬的空隙摆在眼前。

苏桃飞快抬眼，望向窗边的段凌。少女衣衫陈旧，面色惨白，手腕上铁链勒出的红痕刺目，眼神却锐利而坚定。

四目相撞。

苏桃嘴唇微动，几乎发不出声响：“段公子，借一步说话，事关你段家冤案。”

段凌心头一震。

一个卑贱婢女，怎会知晓他家冤案？他心底立刻升起戒备，却不动声色微微颔首，转身退入屋内。

苏桃趁着仆妇低头捡拾杂草，矮身快步闪进屋中。段凌立刻落合门帘，隔绝院中的视线。

屋内光线偏暗。

“你究竟是谁。”段凌压低嗓音，手已经按上袖中暗藏的短匕，提防这是萧珩布下的圈套。

苏桃不做多余迂回，飞快从衣襟夹层取出那卷被体温暖热的绢布，双手奉上。

“我本名苏桃，玄宸教中人。”她语速急促，不敢耽误片刻，“我潜伏府中三载，窃听萧珩与柳嵩密谈。绢布之上记有全部真相：其一，屠戮玄宸教的叛党受二皇子庇护；其二，萧珩勾结北漠，许诺出让边关利益换取夺嫡助力。除此之外——二皇子对你心存病态执念，他不欲杀你，只想将你永远囚禁府内。”

段凌接过绢布，迅速展开浏览。松烟炭的字迹密密麻麻，人名、密约条款、会面时间地点一一在册，桩桩件件惊心动魄。

指尖微微震颤。

从前他只以为对手是朝堂奸佞，万万没有想到，叛国的阴谋就藏在这座富丽的皇子府邸。

“为何将这般重要之物交付于我？”段凌抬眼看向苏桃，审视未消。

苏桃唇角浮起一抹苦涩：“我窃听密谈之事已经暴露。三日之后宫宴，便是我的死期。偌大府邸，我找不到第二个敢承接这份秘密之人。”

门外隐约传来仆妇的呼唤，时间所剩无几。

“府邸西北角假山之下，藏着早年建府留下的废弃密道。”苏桃急促告知，“知晓者寥寥，此刻守卫换班，有半刻空档，我可以引你逃离。错过此刻，再无脱身之机。”

逃跑。这个念头无数次盘旋在段凌心底，却始终寻不到出路，如今机会就摆在眼前，来自一位素昧平生的女子，以性命换来。

“你同我一并离开。”段凌说道。

苏桃轻轻摇头，神志清明透彻：“不可。两人目标太大。我留下来搅乱追兵，为你争取逃亡时间。若是一同出逃，全城立刻搜捕，你连京城都走不出去。”

“如此，你必死。”段凌声音沉下。

“我早已置生死于度外。”苏桃目光灼灼，“段公子，我尚有一事相托。我有弟弟苏沐，年方十四，身在江南。叛党一直在追杀他。倘若你能活着逃出京城，请寻到苏沐。护他平安长大。若无万全把握，不必告知他血海深仇，只求他远离朝堂江湖漩涡安稳度日。若来日时机成熟，再将真相告知，为我全家讨还公道。”

这是一场沉重的临终托孤。

段凌握着那卷绢布，沉甸甸的性命与期盼压在掌心。看着苏桃苍白却毫无惧色的面容，他郑重颔首。

“只要我段凌尚在人世，必护苏沐周全。”

承诺一字千钧。

门外仆妇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
“快从后窗走！”苏桃一把推开后窗，窗外灌木丛生。

段凌将绢布贴身收好，翻身跃出窗外。苏桃理了理身上的婢女衣裙，抬手故意打翻手边青瓷花盆。瓷片碎裂，哐当一声巨响。

“你做什么！”仆妇怒喝闯入。

苏桃高声与之争执吵闹，用喧哗吸引院内全部守卫的注意力。

借着这片混乱，段凌依照苏桃的指引，穿梭灌木，奔向西北角假山。

假山石下，一块石板可以推移。挪开石板，漆黑潮湿的密道入口显露。他纵身跃入，正要合上石板。

喧嚣的喊叫声骤然炸开。

“西跨院有人逃走！抓住那个婢女！”

苏桃制造的骚乱很快被识破。侍卫察觉段凌失踪，府中护卫尽数调动，顺着踪迹追向假山密道方向。

密道狭长幽暗，空气浑浊闷湿。段凌在黑暗之中疾步奔走，身后追兵的脚步声、兵器碰撞声越来越近。

跑到密道另一端出口，出口连通城外一处废弃荒园。

他爬出地道，正要遁入荒野，却看见苏桃被大批追兵逼到此地。她方才趁乱挣脱抓捕，绕路过来确认他是否脱险，不幸被追兵拦截。

数柄长刀环绕住她，半边衣衫浸透鲜血，身上数处重创，已是致命伤势。

“快走！不要管我！”望见段凌，苏桃拼尽全力嘶吼。

追兵看见段凌，立刻分出大半人马，持刀猛扑过来。

“生擒段凌！”

苏桃猛地挺身扑上前，撞翻冲在最前的两名侍卫，横身挡在追兵与段凌之间。她夺过地上掉落的短刀拼死阻拦。

长刀穿破皮肉，狠狠刺入她的胸腹。

苏桃身躯剧烈一颤，一口鲜血喷涌而出。

段凌瞳孔骤缩，心口像被生生撕裂，袖中短匕已经出鞘，便要冲上前救援。

“别过来！”苏桃血泪漫过眼角，用尽残躯的全部力气呐喊，“记住你的承诺！护苏沐活下去！走！”

身后追兵蜂拥而至。一旦停留，两个人都要埋骨这片荒园。

若是他此刻倒下，苏桃舍命换来的逃亡、绢布记录的秘闻、对苏沐许下的诺言，尽数化为泡影。

不能死。

段凌指节攥得咔咔作响，巨大的悲愤与无力席卷全身。他深深望了一眼摇摇欲坠的苏桃，咬牙转身，一头扎进沉沉的荒野夜色，全力奔逃。

身后兵刃交击的声响，一点点被距离冲淡。

苏桃缓缓跪倒在荒草之间，生命飞速流逝。她望向段凌消失的夜幕方向，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释然笑意。

秘密送出去了，弟弟有了托付之人。

意识缓缓坠入无边黑暗。

皇子府追兵举着火把四散搜捕，京城城门连夜紧闭，全城大肆搜拿逃犯。

段凌孤身遁走，满身伤痕，怀中揣着绢布密信，背负一份千钧重的嘱托，消失在京城之外的茫茫夜色。

千里之外，江南烟水之间。少年苏沐尚在江湖漂泊练剑，全然不知，他的姐姐，已经为他燃尽了一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