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锋渡阙 第6章 隐市安身

碧螺山的平静，并没有维持太久。

萧珩派出的暗卫追踪线索，一路南下。已有数批密探悄悄潜入太湖周边，四处搜寻段凌的踪迹，同时也在打探玄宸教残存旧部。

渔村不再安全。

一夜，玄宸教在外放哨的弟子遭人暗杀，尸体被发现在湖边。刀口是皇子府暗卫独有的手法。

危机已经逼近门前。

渔舍之内，烛火摇曳。段凌摊开苏桃留下的绢布，借着灯火反复细看。

“不能继续留在此地。”段凌指尖点在绢布上叛党名单，“暗卫已经寻来。留在渔村，会连累教中所有旧部。”

苏沐站在案边，看着绢布上密密麻麻的字迹，眉头紧锁。虽不识全部内情，却也看懂其中凶险。

“那我们去哪里？”苏沐问。

“往西，浔安城。”段凌早已想好去处，“浔安是水陆大码头，商贾云集，鱼龙混杂。外来之人多，便于隐匿。我们可以开一间商行作掩护，收集情报，暂避风头。”

玄宸教旧部不愿少主离开，纷纷劝说，希望苏沐留在山中据点。

苏沐却摇了摇头。

“叛党与官府爪牙已经找来，留在这里，只会拖累大家。”少年眼神已经比数月前沉稳许多，“我同段凌走。”

他心中已经认定了这个人。哪怕尚有谜团未解，他愿意跟他走。

几日后，二人辞别碧螺山旧部，乔装动身前往浔安城。

段凌化名姓谢，对外称谢先生，做商行幕后主事。苏沐对外是他收养的义弟，唤作谢沐。

浔安城繁华喧嚣，运河穿城而过，商船往来不绝。二人盘下一处临街宅院，前院开设一间南北货商行“归远号”，做南北茶叶丝绸转运生意。

段凌擅长筹算谋略，打理账目，联络各地眼线，借商路网络打探来自京城、江湖的各类消息。苏沐一身好武功，负责宅院商行护卫，处理江湖上的麻烦，同时跟着段凌学记账，学待人接物。

这是逃亡之后，难得安稳的岁月。

宅院不大，分前后两进。白日商行人来人往，夜里喧嚣散尽，院内格外安静。

日子一天天流转，春去秋来，一晃数年光阴缓缓淌过。

苏沐迅速褪去少年人的青涩，身形彻底长开。从前野性莽撞的少年，长成挺拔清俊的青年。刀法愈发精湛，待人处事也学会收敛锋芒。只是在段凌面前，依旧藏着那份不加掩饰的亲近。

朝夕相伴，日夜共处。

苏沐心底的情愫，也在无声滋长。

他说不清是从哪一刻开始变的。或许是某个雨夜，他受了伤，段凌沉默替他处理伤口，指尖微凉；或许是无数个深夜，他看见段凌独自凭栏望向北方，满身化不开的孤苦，让他心生疼惜。

最开始是依赖，是感激。后来慢慢发酵，变成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。

这份心思，他不敢表露半分。

他记得，段凌是受姐姐临终所托来保护自己的。在段凌眼里，自己应当只是苏桃托付给他需要照拂的遗孤。若是袒露心意，会不会唐突，会不会破坏眼下仅有的安稳。

无数深夜，苏沐躺在床上，辗转难眠。脑海反复浮现段凌的眉眼。他会偷偷去院中，看段凌书房那一点未熄的灯火。

他渴望站到那个人身边，不是被庇护的孩童，而是可以与之并肩的人。却又害怕戳破现状，连如今的相守都化为泡影。

苏沐把满腔心意死死压在心底，只化作行动上的守护。外出探听消息，他永远冲在前头；遇上地痞流氓、江湖探子，他挡在段凌身前；夜里巡院，总要确认一遍段凌卧房灯火熄灭，才肯回去歇息。

段凌并非毫无察觉。

他心思何等敏锐。苏沐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，越来越滚烫，藏着连少年自己都压制不住的情绪。

每一次捕捉到那道视线，段凌心中便是一阵动荡。

漂泊江湖的寒苦岁月，是苏沐陪着他熬过漫漫长夜。少年热烈纯粹，像一束火光，照进他满是灰烬的世界。他不是全然无动于衷。

可苏桃临终托孤的嘱托，时时刻刻压在他心上。

苏桃把弟弟性命交付给他，期许是护苏沐平安安稳，远离风波。自己怎能生出这样的儿女情长？更何况血海深仇未报，段家冤屈未雪，前路步步杀机。他身负累累血债，自身尚且不知明日生死，如何敢回应这份滚烫的情意。

段凌刻意拉开一点距离。夜里不再同他闲谈至深夜，行事处处守着分寸。常常独自一人在院中望月，摩挲怀中半块墨玉，怀念死去的亲人与苏桃。

他内心是矛盾的。

一边，是被少年的温热一点点融化冰封的心。

一边，是亡人的嘱托、满门血仇，逼得他必须冷下心肠。

这一份悸动，只能死死按下去。

这夜，月色皎洁。

段凌独自立在庭院海棠树下，手中拿着那卷用油布包裹的绢布密卷。几年过去，绢布纸张已经微微泛黄。他又一次翻看上面萧珩勾结北漠的罪证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苏沐端着一碗温热汤药走来。前些日子段凌风寒染疾，尚未完全痊愈。

“夜里风凉，该回房了。”苏沐把药碗递过来。

段凌接过药，仰头饮尽。药味清苦，漫过舌尖。

“商行那边今日可有京城传来的消息？”段凌问道。

“有。”苏沐语声沉下来，“京城传来快报，老皇驾崩。二皇子萧珩，已经登基，成了新帝。”

这句话像一块寒冰砸落下来。

段凌指尖猛地攥紧，药碗边沿被捏得微微作响。

萧珩，坐上那九五之位。

那个偏执阴鸷的人，手握整个大雍的权柄。天下疆域，皆可任他搜捕。

“他登基之后，可有什么动向？”段凌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。

“大肆封赏亲信，柳嵩升为太傅。”苏沐道，“民间传闻，新帝虽坐拥江山，后宫空置，不曾立后纳妃。朝中不少人私下揣测，不知圣心系于何处。”

段凌闭了闭眼。

他心中清楚。萧珩空悬后宫，那一份执念，依旧牢牢系在自己身上。哪怕隔着万水千山，新帝依旧在等着他回去。

“暗卫搜捕，应当会愈发紧。”段凌缓缓开口。

“无论他派出多少人手，我都会护好你。”苏沐看着他，眼神笃定，话语发自肺腑。

月光落在苏沐眼底，情意几乎要藏不住。

段凌避开他的目光，望向北方沉沉夜幕。

千里之外的紫禁城。

御书房内烛火通明。新帝萧珩独坐案前，指尖一遍一遍摩挲墨玉扳指。案上摊开无数来自天下各州的密报，其中大半，都在追查同一个逃亡之人。

“还没有消息？”萧珩淡淡开口。

跪在下方的暗卫统领额头冒汗：“回陛下，谢先生（段凌化名）行踪极为隐秘，浔安城一带疑点重重，暂未拿到实据。”

萧珩唇角浮起一抹极淡，近乎偏执的笑意。

“不急。”他低声道，“他活在世间，总有一日，会回到京城来。我等得起。”

江山已经到手。余下唯一的执念，便是段凌。

御书房外廊下，季衡之已是朝中御史中丞，一身官袍，立在夜色之中。听见御书房内君臣对话，心底一片寒凉。

萧珩登上皇位，可那份病态执念，没有因为皇权到手而消减半分。

天下初定，朝堂暗流汹涌。边疆与北漠之间，已经隐隐出现异动。苏桃当年记下的卖国密约，正在一点点落地成真。

浔安城内，归远号宅院。

夜深人静。

苏沐回到自己卧房，心口久久不能平复。新帝登基的消息，沉甸甸压在所有人头顶。

他躺在床上，望着屋顶梁木。心里清楚，眼下的安稳只是镜花水月。

他们躲得了一时，躲不了一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