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风带着暑气,吹得写字楼前的梧桐叶沙沙作响。江怀延站在城建集团的玻璃门前,扯了扯身上不太合身的白衬衫——这是他特意翻出来的“正式装”,袖口卷了两圈才露出手腕。手里捏着的实习报到单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,上面的照片还是去年拍的,头发比现在短些,显得脸更圆。
“江怀延?”
身后传来女声,他回头,看到父亲的秘书张姐正拿着文件夹站在台阶下,笑着打量他:“跟你爸年轻时真像,就是比他爱笑。”
江怀延挠了挠头:“张姐好,我来报到。”
“跟我来吧,你爸特意交代了,让你先在项目管理部熟悉情况,跟着钟工他们那个团队跑现场。”张姐领着他往里走,电梯里的镜面映出他略显局促的样子,“别紧张,大家都知道你是来实习的,有不懂的就问,尤其是钟工,别看他话少,人挺耐心的。”
提到钟叙,江怀延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,嘴上却应着:“好。”
项目管理部在十六楼,办公区是开放式的格子间,刚一进去就听见键盘敲击声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。张姐把他带到一个空工位前:“这是你的位置,电脑密码是你生日。先看看桌上的项目资料,下午钟工他们要去商业综合体的现场,你跟着去学学。”
桌上堆着半尺高的资料,最上面是商业综合体的总平面图,他翻了两页,看到右下角签着钟叙的名字,字迹清瘦有力,和他本人一样透着严谨。
江怀延坐下没多久,就有人端着咖啡过来打招呼:“你就是江总的儿子?我是李哥,负责现场协调。”对方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以后有啥跑腿的活儿尽管叫你,别跟我们客气。”
他连忙站起来:“李哥好,叫我怀延就行。”
一上午过得像按了快进键。他对着资料里的图纸啃了半天,总算把各楼栋的编号和功能区分清了,其间帮同事复印文件、送签报表,跑了三趟打印室,衬衫后背湿了一片。中午去员工食堂吃饭,打饭的阿姨听说他是江明远的儿子,多给了他一勺红烧肉。
下午两点,钟叙带着两个同事走进项目管理部,手里拿着安全帽。他穿着浅灰色的速干T恤,外面套着件反光背心,和平时在办公室里的样子不太一样,显得更利落些。
“钟工。”江怀延连忙站起来,有点紧张地攥紧了手里的笔记本。
钟叙看到他时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江怀延?张姐跟我说了,你跟我们一起去现场。”他递过来一顶安全帽,“戴上,注意安全。”
安全帽上还带着点余温,江怀延接过来,笨拙地扣好带子,跟着他们往外走。电梯里,钟叙正在跟同事交代:“今天重点看裙楼的预埋件位置,核对一下和图纸有没有偏差。”
到了施工现场,扑面而来的是混凝土和钢筋的味道。吊塔正在缓慢转动,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脚手架间穿梭。钟叙熟门熟路地走向裙楼区域,手里拿着图纸和卷尺,弯腰测量预埋件的间距,每测一个数据就报给旁边的同事记录,声音在嘈杂的工地里依然清晰。
江怀延跟在后面,手里拿着笔记本,却不知道该记些什么。他看到钟叙蹲在地上,手指拂过预埋件表面的锈迹,眉头微蹙:“这里的防锈漆没做好,让施工队重新处理,明天我来复查。”
“好的。”同事连忙记下。
走了一圈下来,江怀延的衬衫彻底湿透了,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。钟叙看他站在原地发愣,递过来一瓶矿泉水:“第一次来现场?”
“嗯。”他接过水,拧开喝了一大口,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,才觉得没那么热了,“没想到这么……复杂。”
“习惯就好。”钟叙的语气很平淡,目光又落回图纸上,“建筑不是画在纸上的线条,是要站在这里,摸着钢筋混凝土才能懂的东西。”
夕阳西斜时,他们准备返程。江怀延跟在钟叙身后往出口走,看着他的背影——反光背心勾勒出挺直的脊背,步伐稳健,每一步都像踩在实地上。他忽然觉得,那个在便利店与他初次见面的男人,那个在会议室里侃侃而谈的设计师,还有此刻在工地上认真测量的钟工,好像慢慢重合在了一起。
车上,钟叙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,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脸上,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。江怀延坐在后排,看着他安静的侧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