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的设计部比往常热闹些。上午刚过十点,同组的王鹏就抱着个包装花哨的蛋糕盒子,挨个儿拍着同事的肩膀:“晚上七点,老地方火锅店,我三十岁生日,都得来啊!”
钟叙正在核对文旅小镇的水电管线图,闻言抬头笑了笑:“一定到。”
王鹏是他进公司时带他的前辈,后来两人成了搭档,一起啃下过不少难搞的项目。“就等你这句话,”王鹏拍了拍他的胳膊,“别又跟上次似的,吃到一半被甲方一个电话叫走。”
“尽量。”钟叙应着,低头继续在图纸上标注——消防栓的位置得往左移三十公分,不然会挡住入户门的开启角度。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,在图纸上投下窗格的影子,他用红笔沿着影子边缘画了条辅助线,笔尖在纸面划过的声音很轻。
下午的工作像按了快进键。先是去现场勘查商业综合体的地基沉降情况,戴着安全帽在基坑边站了两个小时,回来时裤脚沾了层灰;接着开项目评审会,跟结构工程师争论了四十分钟关于楼板厚度的问题,直到调出三年前的类似案例才达成共识;最后是给实习生改图,指着剖面图上画错的梁柱节点,耐着性子讲了两遍受力原理。
下班时,夕阳已经沉到写字楼后面,天空泛着淡淡的粉紫色。钟叙回办公室换了件休闲衬衫,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,跟着同事们往火锅店走。
包厢里早就坐满了人,热气腾腾的锅底咕嘟冒泡,王鹏穿着件印着“生日快乐”的红色马甲,正忙着给大家倒饮料。钟叙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,刚拿起菜单,就被王鹏按住了手:“别点了,都给你安排好了,知道你爱吃毛肚。”
席间的话题从项目进度聊到行业八卦,偶尔有人提起上周那个突然变卦的甲方,引得一片吐槽。钟叙没怎么说话,多数时候是听着,偶尔被问到意见,才简洁地说两句。有人给他倒啤酒,他起初想推,王鹏在旁边起哄:“今天必须喝点,不然就是不给我面子。”
他只好接了过来,小口抿着。啤酒的泡沫沾在唇上,带着点微苦的麦香。
吃到一半,包厢门被推开,走进来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拿着个礼盒。“王鹏,生日快乐。”
王鹏立刻站起来:“江总?您怎么来了?”
钟叙也跟着起身。来的是江明远,城建集团的副总,也是他们目前负责的商业综合体项目的甲方代表之一。他和江明远打过几次交道,对方做事严谨,说话总是点到即止,是业内出了名的“难搞”。
“刚好在附近办事,听说你过生日,过来看看。”江明远把礼盒递给王鹏,目光扫过包厢,在看到钟叙时微微点头,“钟工也在。”
“江总好。”钟叙颔首回应。
江明远没多留,坐了十分钟就准备走,临走前拍了拍钟叙的肩膀:“明天上午九点,到我办公室一趟,聊聊幕墙变更的方案,带上最新的成本核算。”
“好。”钟叙应道。
送走江明远,王鹏凑过来小声说:“看来咱们那个方案,江总还是挺上心的。”
钟叙没接话,低头喝了口啤酒。他知道,所谓的“聊聊”,大概率是场硬仗。
散场时快十点了,外面的风带着凉意。同事们三三两两地道别,有人喊钟叙:“钟工,一起叫个代驾?”
他正拿出手机准备下单,身后传来江明远的声音:“钟工。”
回头一看,江明远的车就停在路边,车窗降下,露出他半个侧脸。“我让司机先送别人了,刚好我儿子过来接我,顺道送你一程?”
钟叙愣了一下:“不用麻烦江总,我叫代驾就行。”
“不麻烦,”江明远往后座指了指,“他刚到,就在车上。”
话音刚落,副驾驶座的车门打开,走下来一个年轻男生,穿着白色连帽衫,手里还拿着个手机,似乎正在发消息。听到动静,他抬起头,路灯的光落在脸上——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,眼尾微微上挑,左边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。
是江怀延。
钟叙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,心里莫名一跳。他怎么也没想到,江明远的儿子,竟然是那天在便利店塞给他饭团的少年。
江怀延显然也认出了他,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冲他笑了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:“哥?好巧啊。”
江明远看了看两人,有些意外:“你们认识?”
“之前……碰到过。”钟叙含糊地应道,感觉脸颊有点发烫,大概是刚才喝的啤酒起了作用。
“那正好,”江明远打开后座车门,“上来吧,先送你回去。”
盛情难却,钟叙只好坐进了后座。江怀延已经坐到了副驾驶,正回头看他,眼里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。
车子缓缓驶离路边,钟叙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,心里乱糟糟的。他想起那天那个带着余温的饭团,想起少年说“说不定以后还能碰到呢”,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。
前排,江明远正在跟江怀延说话,语气比在办公室时柔和了许多:“下周的选修课别又逃课,你那个教授都跟我打电话了。”
“知道了爸,就上次社团有活动……”江怀延的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的委屈。
钟叙闭上眼,靠在椅背上,闻到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薄荷味,和那天少年身上的气息很像。他忽然觉得,今晚这杯啤酒,似乎比想象中更上头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