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七点,钟叙的车刚拐进CBD辅路,就看见前方写字楼群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淡金色的晨光。他提前十分钟到了公司,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,镜面映出西装袖口露出的手表——时针精准地指向七点二十九分。
推开设计部的玻璃门时,清洁工阿姨正在擦前台的大理石台面,抬头冲他笑了笑:“钟工今天还是这么早。”
“张姨早。”钟叙点头回应,脚步声在空旷的办公区里格外清晰。他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,宽大的桌面上永远收拾得一丝不苟:左侧摞着三叠按日期分类的图纸,右侧是标注着不同颜色便签的项目手册,正中央的台灯旁,放着一个马克杯,杯沿没有半点水渍。
打开电脑,屏幕亮起的瞬间,弹出三个未读邮件。置顶的是甲方昨晚十一点发来的修改意见,附件里的PDF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——关于商业综合体裙楼的外立面材质,对方突然要求从干挂石材换成玻璃幕墙,理由是“想更有现代感”。
钟叙捏了捏眉心,点开图纸文件。屏幕上的三维模型旋转着,裙楼部分的石材纹理清晰可见,这是他和团队熬了三个通宵才定下来的方案。他调出材料库,对比玻璃幕墙的承重数据和成本预算,指尖在键盘上敲出一行行计算式,晨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他手背上,映出指节的薄茧。
“钟工,早。”
身后传来同事的声音,是同组的李薇,手里抱着一摞打印好的图纸。“昨晚甲方那个修改意见你看了吗?简直是临时变卦……”她把图纸放在旁边的空桌上,语气里带着无奈,“我跟结构那边初步算了下,换玻璃幕墙的话,基础配筋得重做,至少要多花三天时间。”
钟叙头也没抬:“我看过了。把之前的备选方案调出来,先算一下玻璃幕墙的抗风压系数,尤其是转角位置。”他的声音平稳,听不出情绪,“九点半开个短会,让幕墙厂家也远程参会。”
李薇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好,我这就去联系。”转身时她小声跟旁边的实习生说,“还是钟工沉得住气,换了别人估计得炸。”
实习生是刚入职三个月的应届生,正对着一张剖面图发愁,闻言偷偷看了眼钟叙的背影,小声问:“薇姐,钟工是不是从来都不着急啊?上次甲方把方案推翻重改,他也跟没事人一样。”
“不是不着急,”李薇压低声音,手里的马克笔在图纸边缘画着记号,“是急也没用。你看他桌上的图纸,永远带着修改痕迹,但从来没乱过。上次那个酒店项目,甲方凌晨两点打电话说要改宴会厅的层高,他挂了电话就去改图,早上八点准时拿出新方案,连咖啡都没多喝一杯。”
办公区渐渐热闹起来,打印机的嗡鸣声、讨论方案的低语、偶尔响起的电话铃声交织在一起。钟叙起身去茶水间冲咖啡,路过开放式办公区时,听见几个年轻设计师在讨论他负责的那个文旅小镇项目。
“钟工那个民宿集群的屋顶设计绝了,坡屋顶的角度刚好避开冬季的西北风,还能收集雨水,我对着图纸研究了半天才看懂。”
“何止啊,上次去现场勘查,他站在山坡上看了十分钟,就指出哪里的地基需要加深——后来果然发现底下有暗河,省了多少事。”
钟叙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顿,没回头,径直走回工位。刚坐下,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现场施工队发来的照片:文旅小镇的样板间已经封顶,工人正在安装他设计的木质格栅窗,阳光穿过格栅落在地面,形成整齐的光斑。
他放大照片,指尖划过屏幕上的窗棂角度,和图纸上的标注分毫不差。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,很快又恢复平静,点开甲方的邮件,开始草拟回复:“关于幕墙材质变更,我方已核算技术可行性,需补充以下三点说明……”
中午十二点,钟叙才从图纸里抬起头,发现手机里有两条未读消息,是母亲发来的:“晚上回家吃饭吗?你爸买了排骨。”“对了,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建筑师论坛,周末有空去听听吗?”
他回了句“今晚加班,周末再说”,起身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份三明治。坐在靠窗的座位上,看着楼下行色匆匆的人群,手里的三明治咬了两口就没了胃口。玻璃上倒映出自己的影子,眉头微蹙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——是昨晚改图时留下的。
回到办公室,李薇拿着新算好的幕墙数据过来:“钟工,成本超了百分之十五,甲方那边……”
“把超支部分拆分成详细清单,标注出哪些是必要增项,哪些可以通过优化结构弥补。”钟叙打断她,指着图纸上的裙楼转角,“这里的支撑结构可以简化,用三角桁架代替传统框架,能省出一部分预算。”
李薇看着他在图纸上迅速画出的桁架草图,线条流畅精准,忽然想起刚入职时前辈说的话:“钟工的图纸里,藏着比电脑模型更扎实的东西。”
夕阳西沉时,钟叙终于把修改方案发给了甲方。他靠在椅背上,转动着手里的钢笔,目光落在窗外——远处的建筑工地上,塔吊正在缓缓转动,吊起一块预制墙板,那是他半年前设计的住宅项目。
办公区的人渐渐走光了,只剩下他桌上的台灯还亮着,灯光下,新画的幕墙节点图边缘,已经标注好了明天的工作优先级。钟叙拿起马克杯,发现里面的咖啡早就凉透了。
他起身关了灯,玻璃门外的走廊里,清洁工阿姨正在收拾垃圾车,看见他出来,又笑了笑:“钟工这就下班了?”
“嗯,今天差不多了。”
走出写字楼时,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,钟叙拉了拉西装外套的拉链。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地躺着,没有新消息提示。他走向停车场,脚步不快,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,落在铺满晨光与图纸的一天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