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丸在嘴里化出腥苦。
药方出自扬州大夫,当时沈柔昏迷刚醒,官差围在四周。原是山匪屠戮一众礼佛百姓,唯有她侥幸存活。官兵想盘问,发现她不太记得了。大夫见状诊断一番,头部受击,复遇骇怖,便落下失忆之症,近几年的记忆有些残缺空白。
一声凄厉鸦叫,这庄严静谧府门,没有为她敞开的迹象,只好等天亮再做打算。小月扶着沈柔回到马车上,头疼逐渐平息,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,沈柔缩在马车角落,将脸埋在狐裘间。
一夜寒凉。
灰白云天,晨雾浓浓。
春杏推开府门,她是出来接沈柔的。中堂彻夜灯火通明,嬷嬷口干舌燥将来龙去脉解释许久,少爷似乎被念叨烦了,“无关紧要的人,放进来也无妨。”
见不远处停了一辆马车,春杏上前揭开帘子,旋即怔住,这样一个美人,少爷竟忍心拒之门外。
暗暗打量着沈柔的睡颜,肤若凝雪,艳色动人,顶着这样的一张脸,想攀什么高枝儿都是简单的。什么表姑娘,分明是祸水。
春杏端起笑意,轻拍沈柔,“姑娘醒醒,少爷准您入府啦!”
止澜院是主母交代为沈柔备下的。在谢府西隅,是府中寻常规制的院落。
庭院中,一春池红鲤浮波,黛檐如翼,窗棂皆雕繁复忍冬纹,处处透着勋贵豪奢。
沈柔向春杏微颔首,“谢过春杏姐姐带路。”
丫鬟婆子帮着拾掇止澜院,安置东西忙前忙后的,待人都散了,已快午后。
小月在院中环望不见沈柔,又嗅到闺房右侧的耳房,飘出淡淡檀香。
隔着雕花窗棂,见里头设了佛龛,供了尊观音像,沈柔跪在蒲团上,攥着一串菩提珠,正在为爹娘念《地藏经》。
小月担心沈柔难过,扶起她,“姑娘累着了吧,浴汤已经备好了,我还搁了桂花呢,可香啦。”
沐浴后,沈柔坐在妆奁前,擦着濡湿的乌发,想起方才交代的事儿,“小月,杏花糕这会快蒸好了吧?”
“早已经拿出来了,在晾凉呢。”
“待会连同茶饼包在一起,我待会……给谢大人送去。”
小月为沈柔梳发的手顿了顿,有些不情愿地点了点头。
沈柔心中浮起谢褚那张冷玉般的脸,随之浑身起了一丝冷颤,她沉思良久,抽开妆奁格屉,见里头蜷着一团墨绿缎布。
小月伸头过来,脸皱了起来,“姑娘!这东西你怎么还留着?我去丢了!”
沈柔扯出这块墨绿缎布,这是她从山匪身上扯下来的东西。
“小月你看,这里,绣了东西。”
小月端详了许久,“这绣工好精致,且这布料……倒很像是官家样式?”
沈柔摩挲锈痕良久,这些山匪身上,怎么会有官家用的缎布?莫非背后有人指使。她叹了口气,心中团团疑云,如她的记忆般模糊。
打听过了,谢褚这会在他的书房,秉清堂。他既允准她入府,总归态度松泛了,若能攀上些亲戚情分,便更好了。
沈柔攥着一柄团扇,一手提着食盒,路过一个花园子,几个小丫鬟围在石桌咯咯笑起来。
“表姑娘才及笄不久吧?我瞧啊,莲春楼才开脸的花魁那模样,都不及她五成。”
一墙之隔,沈柔在廊上停了脚步。
“也是作孽,月前那起子扬州山匪案,没了十几条人命,她娘也被山匪砍死了。”
“唉哟,听说早前爹死了,现在娘又死了,克父又克母,她怕不是什么不祥之人!”
大雁斜飞过园子角天,沈柔紧了紧指节,径直往前走。
秉清堂在谢府南隅,绕翠竹疏潇,沈柔拎着桐木食盒,在书房门外踟蹰良久,方抬手叩门。
还未扣响,门已开了。
开门的是小厮阿福,他正半推半送一位四十左右的外官,不耐烦道:“大人!朝中规矩在前,我们家大人概不收私礼的!大人请回罢!”
外官穿着常服,双手抱着一个紫檀盒子,仍不死心朝里头叫,“谢大人……”
阿福又推:“咱们大人的脾气您不知道,再喊可就不合规矩了。”
外官面上掠过几分讪讪,却也不敢强求,拂袖走了。
阿福转头看见沈柔,他看呆了,愣是许久才冒出一句,“这就是……表姑娘?”
沈柔笑道:“我给表哥做了杏花糕。”
阿福回身往书房里看,沈柔顺着阿福的视线望去,书房宽敞静雅,谢褚在一扇半透屏风后,坐于一方棋楠沉香桌前。
阿福接过杏花糕,领着沈柔走进书房内。
素雅熏香萦绕,她抬头。
见日光映在谢褚月色锦袍上,似雾霜,今日细看,才发现这谢少爷生得俊美惊人,眼角眉梢皆浸冷意衬出逼人贵气,让人不由多望几眼。
他身后高挂一幅《江帆楼阁图》,一手握着书卷,右侧搁着笔山镇纸,香几上铜香炉青烟。握着书卷的手洁白修长骨节分明。
“少爷,表姑娘来了。”
谢褚未抬眼,仅长睫在日光下轻颤。
沈柔细微低头,顿了顿,“表哥,柔儿给您请安。”
谢褚这才抬眸,视线扫过沈柔,她静立在水墨山河绢丝屏风旁,穿了霜色曳地长裙,如云黑绸发丝嵌了一支月色珠钗,颦笑绝色。
谢褚视线落回书上,盯着一行字看了许久——“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,恐惧乎其所不闻。”
一时间,书房唯有香引焚烧寂响。
沈柔暗自打量谢褚的神情,她原想略作寒暄,再顺势旁敲侧击问上京是否可查地方刑案,可他不仅未曾寒暄问候,甚至,未曾请她入内,权当她是空气。
沈柔垂着眸子,见自己苏绣鞋面落于这方玉砖,突兀多余,“表哥,怪我不懂事,不该在您忙的时候打扰您,我先行告退了。这些杏花糕是扬州的做法,清甜不腻的,表哥尝尝。”
她缓缓退着步,云鬓步摇坠下珠玉曼曼簌簌。
转身时,她余光忽瞥见谢褚右手,三指正缓慢反复地叩着案面,似极慢地摁古琴弦丝。好奇怪,这动作怎么仿佛见过,似有小蚁在心头爬,她仍恭顺地退下。
“沈姑娘——”
谢褚叫住她。
他语速极缓,一字一句敲进她耳中,冷如冰棱,“你既已入我谢府,妇德妇言,你的一言一行皆关乎我谢氏门楣,望你,谨言慎行。”
沈柔呼吸沉滞,又恭顺地朝谢褚福了个礼,“谢过表哥教诲,沈柔记下了。”
阿福将那碟杏花糕放在谢褚面前,谢褚撂下书卷,目光落在这碟糕点上,汝窑粉釉,糕点是花瓣形状撒了杏花粉,淡粉软糯。
谢褚拾起一块杏花糕,有清甜花香。
“扬州女子,讨人欢心的手艺倒是别致——”
谢褚刻薄的话从身后悠悠传来,将沈柔的头压得更低,她正出书房,抵在檀木门框的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。
离开秉清堂很远,沈柔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,她慢下脚步,细细回想他书房的格局布置,记得他书房两件紫檀博古架上,堆了些卷宗,写的似乎是刑案。
沈柔攥紧手中团扇,这副团扇是娘亲绣的寒鸦戏水,她想起娘亲眼泪砸在绣样上的模样,双眼通红布满血丝——“你的爹爹是冤死的!”
两年前,扬州官府檄文断爹爹私贩官盐,杖毙处死。可爹爹区区小盐商,家中长日清简,如何会沾上私盐大案。
凉风从廊下花窗隙吹进来,恰撞在她脊骨上,冷得她肩头一瑟。寄人篱下,仰人鼻息,便是冷的,她抬眼望庭中春光潋滟,忽觉难以喘息。
风起了,阿福关上窗。
谢褚望着她身影消失的门廊,眸色渐冷,他回过神时,指尖糕点已被捏得粉碎,淡粉糕末簌簌落下。
阿福吓了一跳:“少爷是不喜欢么?”
谢褚凝望着杏花糕粉末,良久沉默,铜炉内香燃声窸窣,谢褚鸦乌睫羽垂落淡影,他微挑眉,唇角牵起一丝极凉的弧度。
阿福察言观色中,正欲清理拾起那碟糕点,却发现这汝窑粉釉的瓷碟从中央裂开了一条极细微的缝隙,一拿起来便‘哐当’一声,瓷碟顷时碎成了两片,阿福心里一惊。
阿福重新去取新瓷碟,回房时,见谢褚正在书案前练字。
谢褚手执湖州象牙紫檀狼毫,他提笔落在纸上,笔杆在白皙修长的指间转了个向,动作行云流水。阁老首府往日夸他这一双手不仅写得字好,更是双弄权的好手。
他在写‘慎独’,独处守心,是为慎独。
阿福见他落笔行云流水,满眼惊叹,少爷的字极好,京城之中小谢大人的字帖,一字千金,也难求。
浅淡竹影婆娑落在谢褚身侧。他却迟迟未落下最后一笔,墨香溢,他指尖那支紫檀狼毫笔尖沉聚起浓浓墨滴。
“啪嗒。”宣纸上洇出一团墨花。
在‘独’字一旁,赫然一团污浊。
这幅字毁了。
阿福吓得一激灵,大气不敢喘,悄悄抬眼看少爷。
“少爷,我给您换新的纸?”
谢褚撂下笔,墨汁晕在纸上,坐下身,目光移到窗外那片竹林上,翠绿青竹在阳光下浸得透亮。
谢褚声音平静,“不必了。”
阿福拿起那碟杏花糕,小声问:“少爷,那这个……”
他轻轻说,“丢了。”
阿福今日其实他很不想在房内多作停留,因为感觉少爷今日心情,阴晴不定。
谢褚撂下手,忽然吩咐道,“阿福,你去裴言府上,问他们家大人办案回来没有。”
“裴大人?”阿福想起裴言,刑部侍郎裴言大人,戾气太重,每次阿福见他都心惊。
“少爷是要——”阿福小心觑着他的脸色,“查问表姑娘的事?”
谢褚揭开茶盏,瓷声清响。
“可是,您不是已去刑部调阅过一轮地方卷宗了么?”阿福眼咕噜一转,扫到书架上搁的一叠卷宗,怎么还要查?阿福将宣纸折起来,一面道:“不过是地方小案,少爷要劳动裴大人?”
“扬州山匪一案细节模糊,需得人亲去问询。”谢褚指尖顿了顿,轻叩案面,“你同他说,我在竹听楼等他。”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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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二、表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