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楔子】
景和十七年,江南草未凋。
闪电刺破阴皱卷云。少女姝丽的小脸,一半噙着泪水,一半浸在阴影里。指缝沁出血,血线蜿蜒爬过她白腻手背浸入衣袖。她右手颤颤嵌着短刃,左手死死摁着知府的头颅。
刀刃刺入皮肉的闷响似闷雷入水。一刀横划破他的喉管,她蹙眉闭上眼,血染粉袖。二刀竖插进他侧脖颈,断了气,少女眼角沁落一滴泪。三刀尚未落下——
少女的手因惊恐剧烈颤抖,刀刃掉在她的裙摆上,血似残花溅在她裙裾。官帽滚至她的脚边,是诬陷父亲致死的知府的鸦黑官帽。
门扉掠过一排一排人影。尖叫与闷雷,一声又一声坠在她心头。雨幕如柱,凉腥味几乎要将她淹没。血珠沾在少女如雪颊边,冷薄月色照进她的眼睛,是空的。
一、孤女
景和十九年,早春余寒,一路山桃未谢。
“国公府到了。”
夜正深,侍女小月揭开轿帘,可马车停在离国公府门侧不远,再不肯往前走。
小月压低了声儿,“姑娘,好像出事儿了。”
暖薄的光透过软帘,见里头娇倚的少女动了动。
沈柔披了件白狐薄裘,雪白狐毛簇着她纤细脖颈,映着柔光见她鸦鬓云鬟,樱唇雪肤。她若有所思眨着眼,天生妩媚的一双眸子。
这张脸实在艳美,将这素净马车都衬得华贵十分。
早春寒凉,跟冬天似的。
深夜空气更是冷得让人直打哆嗦。
谢府门前两盏灯笼悬在雾中摇着,灯影朦胧,映着静谧的朱漆鎏金府门,官狮石像下,乌泱泱跪了一地人,皆着官袍,叩首于地。
“求见谢大人 ——”
为首的两淮盐运使声音已喊得嘶哑,额上磕出一片青紫。他们身后还跪着数十名乡绅,各个面色灰败,看似衔冤卑辞。
赵嬷嬷沉了眉,眼瞧着这不是小阵仗,吩咐车夫,“掉头,走角门。”
车夫有些无奈,“嬷嬷,太夜了角门都落锁了。”
沈柔好奇探出身,手搭在软帘上,跟朵兰花儿似的。
空气凉丝丝的,沈柔缩了缩脖子,遥见国公府巍巍,辉煌灯光,府前阶下乌压压一片官老爷。
沈柔认不得这些人,却晓得这纹色官服的大老爷,在扬州都是用鞋底瞧老百姓的大人物。她心头惴惴不安,正要坐回去。
一声 “咿呀”,朱红双扉府门渐渐打开。
一位年轻贵公子自府内缓步行出。
灯影中,他一袭雪色华袍,身长玉立,明灭光影半映着俊美的脸。谢褚从容掀了掀眼眸,扫了眼阶下众人,凉意浸在他眸子里,掌心摩挲一只白玉麒麟。
“结党私荐,暗植党羽,诸位若是觉得冤了,大可赴大理寺一纸诉状,告本官蓄意构陷,倒也不用跪上一天。”
有人咬牙切齿:“大人,朝堂之上盘根错节,您今日囫囵拔下我们,未审明朝……”见谢褚容色仍旧平静,众人情急,勉力撑起最后一丝骨气,“谢大人!”
谢褚语气有些遗憾,“原是不用殃及家眷的。”
此话如平地惊雷,无一人再敢多言。去年吏部尚书卧病,吏部实权便一点一点落进侍郎谢褚手中。此番行权数罪贬谪,雷霆万钧。这位小谢大人年纪虽轻,入仕以来青云直上,手段竟比其父镇国公还要凌厉三分。
阶下人影期期艾艾,如鬼魂般散去。
小月小声嘀咕,“姑娘,这位公子好大的威风……”
沈柔眸光轻颤,手指不自觉绞紧了狐裘领口,小声问嬷嬷,“那位公子,就是国公爷的独子,我的……表哥?”
嬷嬷睨她一眼,“少爷既已出来,表姑娘初入府中,按礼数自该上前请安。”
沈柔恭顺地下了轿子,嬷嬷看着她一举一动的娉婷。受主母之命往扬州接这姑娘,一个小盐商的孤女,亲戚远得如同隔山跨海,八竿子都打不着,难为主母还记着。
再瞧不起,也难否认,沈柔生得极美,是一众顶尖美人里最出挑的那种美。
太美的女子,是要生出祸端的。
“大人!”
少女娇甜嗓音从空寂夜色中传来。
谢褚忽被叫住,有些不悦,淡淡朝那声音的方向一瞥。
沈柔从灯晕外的阴影中走出来,一寸一寸的光渐渐将她照亮。
白狐裘裹着她纤细的身影,桃枝纹绣鞋踢着杨妃色裙摆涟涟而动。
芍药花颜,发若乌绸,风将她裘衣吹得微敞,露出似蜜桃丰盈的身姿,水蛇细腰盈盈一握,她欠身,“小女沈柔,见过谢大人。”
此前嬷嬷再三告诫,谢府规矩极严,谢大人身居高位,秉礼端肃,由不得半分差错。沈柔恭顺站在阶前,眼睫低垂,不敢抬眼,只盯着他那双鎏金绣鹤乌合靴。
灯影似在谢褚眼底晃了一瞬。
他声音冷冷浸在夜露中,“你有何事?”
沈柔深吸一口气,仰起脸来。
夜风茫茫,四目相对。
谢褚身后高悬灯色映得沈柔双眼痛眩,她这才看清他的脸,高高在上,半阖着眸,光晕将他的侧脸映若冷玉,如谪仙。
他看起来二十出头,有顶好的皮相,甚至,满城春日不如这张脸风流。
沈柔瞬时敛下眼,不敢多看,细声解释,“小女名唤沈柔,随赵嬷嬷自扬州来,初入京城,方才适逢大人公务,不敢叨扰,在一旁静候。如今特来向您请安,按礼数,我当唤您一声表哥才是。”
谢褚见她无辜望着自己,沉默良久,显然对这事,不知情。
长夜点星,有风呜咽。
见谢褚并未点头,沈柔仍保持着屈膝行礼的姿势,一绺乌发擦过脸颊,她双腿酸乏渐如蚁噬,心中窒闷倏重。
一路入京,沈柔向嬷嬷打听着这位表哥,听闻他年少权重,性子冷情。她虽有些惧怕,却想着若乖巧些,权臣总不至于为难弱女子。
赵嬷嬷连忙开口,“启禀少爷,主母上月修信,吩咐老奴去扬州接这位姑娘回来,未及向少爷禀报,至于个中因由……”
谢褚态度并未松泛,“此女祖籍何地,家眷几何,平日营生如何,可有彻查?府中规矩都忘了?身份不明者,岂能随意带入内宅。”
沈柔怯怯答他,“回大人,小女祖籍两淮扬州,年方及笄,家父曾在扬州东关街经营一家盐铺,母亲是寻常平民,如今双亲亡故,再无亲眷。”
谢褚眼眸如墨似渊,洁白指尖在掌中玉麒麟划着小圈,“盐商么,我倒不太记得有商贾的亲戚。”
他似有些疲乏,想回府歇了,且看这态度,是不打算认她。
灯火辉煌,沈柔着急近前两步,落入他沿下阶的长影里。
沈柔眼底潋滟凝出泪雾,瞧这模样可怜见的,她双手捧上一枚绣样兰草的香缨,“这是我在家中旧物中寻到的,上面绣了主母的小字,是主母赠与我娘亲的香缨……民女知晓大人顾虑,不敢多求,只盼大人容我等到主母回府,届时,一切便能分辨明白。”
谢褚望着她玉白双手捧着一枚涧石蓝香缨,仍无动于衷。
赵嬷嬷冷眼瞧着,素日想与少爷攀亲沾故的人本就太多,况且少爷本就是个行事严谨的人,嬷嬷躬身,“少爷,夜寒露重,还是先请沈姑娘进府吧。余下之事,只等主母回来再作计较。”
嬷嬷倒不是多护着沈柔,只是这差事是主母交代下的,不将人送进谢府,终不算了了。
晚风寒凉,沈柔拢了拢白狐裘衣,声音发颤,添了几分软糯,“大人,民女双亲已逝,我从扬州来,在京中无亲无故。与国公府有亲的事儿,我也是近日才知。夜已深,我孤身一人……”
沈柔在阶下柔婉仰头望他,一张脸白皙娇软,美得摄人心魄。
这张脸,他记得的。
谢褚缓缓垂下眼帘,鸦黑睫羽投下一片扇形淡影,他身背昏光看不清神色,“你既是孤女,要么去女道观,要么……从哪里来,回哪里去。”
沈柔心底泛出酸楚,咬了咬唇,“大人——”
她抬头,泪眼盈盈地望着他的眼眸,她倏然浑身一僵,浑身发凉。她看清了他的眼神,凉薄,如避秽物,仿佛她是什么肮脏,下贱的物什。
沈柔捧香缨的手瞬时僵滞。
上月她在娘亲灵堂,迎面走来一个体面的嬷嬷,只说京都国公府主母与她娘亲是旧识。她才知自己有勋贵的远方表亲,又在家中娘亲旧物中寻找,果真有一枚国公府主母所赠与的发旧香缨。她自问并不是骗子。
一片寂静中,谢褚声音清冷,他背过身,添了一句,“今日这府门,我看谁有胆子让她进。”
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嬷嬷再不敢多言,心底却狐疑,少爷素不爱插手内眷之事,原本让表姑娘上前行礼,不过是递送流程,竟惹得他动了这么大的火气,实在蹊跷。
朱门合拢,隔绝院内灯火。
周遭除却门庭灯火,余下尽是沉沉黑夜,风声呜咽,晚雾如纱。
沈柔站在原地,发髻上嵌着的碧玉菱花步摇静静不动,她的手心不由收紧,一枚绣样兰草的香缨被越攥越紧,她觉脊骨如有针刺,渗渗刺凉。
“姑娘受委屈了,这谢少爷怎么这样!欺负人!”小月擦了一遍又一遍眼泪,生怕沈柔看了更伤心,又踢了一脚这门。
沈柔抬手替小月拭去眼角泪水,忽尔,她纤薄的身影一弯。
沈柔头部猛地绞痛,似有利刃在脑中搅动,她痛苦地蜷缩在灯火之下。
“姑娘!姑娘先把药吃了!”小月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药瓶,声音沈柔飘在耳边,朦朦胧胧,“大夫不是说吃了这药会好转吗,怎么还疼……”
沈柔颤抖着手接过小药丸。
“又不是灵丹妙药,更何况,失忆本就难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