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京雍城,渭水入城唤作抚江,依岸杨柳青绿连绵。
听竹楼,缀在抚江南岸,二楼竹屏半掩小厢,茶香满溢。
竹屏,倏忽被一只大手一把拉开。
谢褚坐在窗边,见裴言揉着眼睛晃进来,他官袍都没换,眼下乌青,领口解了两颗扣子,貌似刚从刑部大牢审完人累得快没了活人气。
“谢大人,你最好有正事。”
裴言把官带往桌上一墩,敞开袍角坐在谢褚对面,叹道:“我三天没合眼了。”
谢褚微挪开了手,那柄官带砸在他手旁一寸,“裴大人,贵人事忙。”
“我刑部一月百八十件案要查,顶头上司是个吃闲饭的,事事要过我手……”裴言叹一口气,端起茶就灌,“唉,若非晚息兄相邀啊,我连口热茶都喝不上。”
谢褚不接他的话,只问:“扬州那桩案子,可有眉目?”
裴言眯了眯眼,移过身来:“我倒是好奇,区区一桩地方凶案,何时劳驾你亲问了?
谢褚放下茶盏,并未应答,只是望着他,望得裴言偏过头,讪讪道:“好好好,我说……地方给我递了结案志,那伙山匪似是惯犯常流窜作案,这几年扬州地区的凶案多是他们所为,这群人常没入深山官府也拿他们没办法。”
谢褚波澜不惊,指节轻叩茶案,问道:“然后呢。”
裴言说:“这伙山匪也不知道抽什么风,去劫礼佛的百姓。百姓全被杀了,奇就奇在,这伙山匪……竟也死光了。”
谢褚的手顿了顿。
裴言说:“百姓们都是被乱刀砍死的,刀口验过了是山匪带的大刀。可是……”裴言掀了掀眼皮,“那些山匪,皆是被一刀破喉,现场找不到凶器。我翻了仵作存档,那些喉咙的刀口,很像是练家子所为。”
谢褚喝了口茶,“现场,还活了一个人吧。”
“啊对对,我想起来了,活了个小姑娘,说是被推撞到轿沿晕了幸免于难。”
“上山礼佛都是些寻常百姓,你说,这些山匪何必大费周章杀他们。”谢褚指尖轻敲盏壁。
楼外画船浮过渭水,传来悠悠小曲,在唱《五更调》。茶楼外抚江潋滟,草长莺飞,杨柳低垂青青晃漾。
这几日,谢府西花园的月季盛放。
小月见沈柔在庭院石桌上翻了很久书,端着茶盏走近。
“姑娘累了吧,尝尝这茶,缓火煎的明君山银针。”
沈柔掀起眼,这才移开水蓝袖袍,漏出手中书封楷字《大陈律》,她在翻查案例,擅闯三品大员书房罪不至死,但被打个半死丢出府去却是有可能的,叹了口气,谢褚书房的刑部卷宗近在咫尺,可实在没有机会。
翌日一大清早,院外闹闹哄哄的将她吵醒了,天还没亮呢,赵嬷嬷就到止澜院了。
“表姑娘赶紧打理妥当,今儿府上可是大喜事,您快往前厅一同道贺!”
一打听才知道,原来是谢褚顶头上司不幸病故,又灾又喜的,谢褚如此年轻承了吏部尚书之职,登阁拜相,一步之遥。可见权柄之重,圣眷之隆。
沈柔候在前厅堂,如今府上内眷只有她一人,伶仃站着,不免心头发怵。中门大开,前院正厅外的丹墀,正中设一张朱红大香案。
内监宣旨,众人肃穆。
隔着门扇,沈柔听见谢褚清冷的声音。
“圣恩高厚,敢不祗领。”
府外,赴贺的同僚一时皆入府中。
“恭贺晚息兄荣迁之喜!”
“小谢大人,前途无量!”
沈柔侧出身窥看。
青天茫茫,众位大官人将谢褚恭维拥簇在中心。
见谢褚穿了一身威严华贵的朝服,佩玉环身,龙章凤姿。天阙之色,将那张本就惊为天人俊美的脸,衬得更加尊贵。
沈柔呼吸骤然变慢,今日亲眼所见,方知何为权势熏天,年少高位。故而愈加谨慎,她款款从门扇后走出来,朝谢褚盈盈一拜。
“恭贺表哥升秩之喜。”
谢褚顺着这娇甜的声音回头,他的目光漫不经心掠过,沈柔一袭的胭脂色绸裙,鸦髻上只簪了一枚云凤纹白玉筓,乌发雪颜,胜雪三分。
沈柔抬头,望着他甜甜笑着,一张脸艳绝动人,娇媚近乎刺眼。
周围众人频频往来,竟都惊艳地噤了声,热烈氛围倏静了一瞬。
谢褚眼眸沉静,嗯了一声,目光淡淡从沈柔身上扫过,却并未有停留片刻。他转过头对内监微笑颔首,“劳烦公公在前引路,有累公公了。”
周围同僚相觑,这姑娘生得娇甜,一颦一笑似朵初绽桃花,又如芍药瑰丽,眼波流转宛如一息薄月,当真是满城难出一个的美人,惶然不敢多看。
他们复望向谢褚端正身影,如此好颜色竟无动于衷,小谢大人不仅天人之表,其度更是高洁如璋啊。
长街上高车驷马,冠盖相望。
众人散了,沈柔才恭敬转身回止澜院。
被谢褚漠视也并未见她羞恼,按制官员晋升,需入宫跪受册、印,行三跪九叩,再诣太庙告庙。
如此一来,谢褚这一日都得在宫里。
沈柔回院在庭中临字帖,绿檀狼毫笔写的簪花小楷,日影西斜,她一心观察着院外来来往往的丫鬟。
她在等天黑。
香炉子几缕檀香飘来,她手中笔尖悬停,脑海莫名浮现起连日的噩梦,梦中她的手缝漫溢鲜血,腥臭难言……
沈柔抬头望向右耳房,门扉敞开,她望着那尊慈面目明的观音,心中才安宁一些,十分不解,怎么会做这样荒唐的梦。
手下字迹却洇开了墨,模糊成一团。
小月在一旁惴惴不安。
“姑娘,今晚……真的非去不可么?”
沈柔点点头,她打听了,官员晋升诣太庙告庙后,还需在宫中赴宴。
她的机会,就在今夜。
沈柔眼睛又不自觉飘向院外,一整个下午,她心神不宁地做茶调香,又望着香几上的漏刻,只盼着入夜。
日暮将晚,月上柳梢。
沈柔悄悄换上丫鬟的衣服,小月一面替她绑了丫鬟的发髻一面欲言又止。
“姑娘,少爷现在是二品大员了!闯他的书房若是被发现了,杖一百,徒两年……让我跟着姑娘!好歹有个照应……”
“没事,我提前摸清了路线,一个人还方便些。”
今夜月光透亮,沈柔一路挑着偏僻花廊走,这一路上倒没什么人留意她。只是半路上,她不小心被墙根的苔藓滑了一跤,右手臂撞到树杈子上,手臂一阵猝痛,被划了一道口子。去书房要紧,她拍了拍裙裾的尘泥,没太在意。
遮月云方散,沈柔走到秉清堂,晚风中竹叶声飒飒,廊下纸灯笼随风轻摇。院中静悄悄的,书房内无灯,自然也是无人的。
以防万一,沈柔在墙沿拿了扫帚,悄悄进了书房。
书房内还残着幽微瑞麟香。
这是谢褚身上的味道么。
清冷月色透过窗棂,沈柔猫着腰,绕过屏风,悄然走到博古架前,琳琅满架书籍卷宗,目光飞快地在架子上扫了一遍,视线落定在“江南扬州府”几个字上。
她又抬眼扫视了一遍,除了江南扬州府,别的尽是京畿案卷。
谢褚在查她?
沈柔的心砰砰直跳,她踮起脚正要伸手去够那卷宗,院中的风忽呜呜嘶吼,夹杂着门窗晃动的声音。倏然,寂静书房中,突兀响起啪嗒一声!吓得沈柔猛地蹲下了身,她屏住呼吸,停了片刻,发现绣鞋边落下两截枯桃枝。
沈柔悄悄探出头,朝窗外望去,院内一片寂然。
这才松了口气,沈柔扶着紫檀架站起身,视线中央,是一个金丝楠木匣,泛着幽幽细碎的光。这匣子位置极其显眼,不偏不倚就在她眼前。
沈柔鬼使神差地摸像这匣子,挑开盖子。
小小一方木匣,翠绿的软垫,躺着一枚紫翡瑛玉佩,玉质冰透,泛着淡紫荧光。做工格外繁复,讲究极了。正面中央雕着立体镂空的兽鸟,应该是紫鸳鸯,四周缀了涟涟荷波与芙蓉。紫玉盈盈,格外高贵光洁。
只是,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枚玉佩,很眼熟。
沈柔又将这枚玉举到月下,指腹触到玉背边缘,有凹凸的细痕。她将玉佩反过来,隐约能看见琼佩边缘有小的刻痕,似乎是两个小字。
她又凑近了些,还是看不清……
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沈柔急急将玉佩放回匣中,拿起一旁扫帚佯装打扫起来。
下一瞬——
书房门扉猝不及防被推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