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国孙夫人。
他不陌生。
那是阿父之前的妻子。
赤壁之战后,为巩固孙刘的关系,孙权将妹妹嫁给了先帝,性情虽然刚烈骄悍,但是对他与先帝却并无不妥。
后来,孙权以母亲病重为由,骗孙夫人归吴。她一去不返,从此与先帝再无瓜葛。听说后来她与孙权也决裂了,一个人住在江东的别院里,不问世事,也不见外人。
先帝入蜀后,为了稳固局势,又娶了吴懿的妹妹为妻,也就是如今的吴太后。与孙夫人的这段姻缘,便成了过往云烟,再也回不去了。
刘禅看着那口箱子,心中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“打开。”他轻声说。
董允应了一声,命小黄门将箱子打开。
箱子里的东西不多,却件件精致,几匹吴绫叠得整整齐齐,颜色鲜亮,纹样精美,一看便是江东织造的上品,几个紫檀木盒错落摆放,木纹细腻。董允小心翼翼地捧出最上面的一个盒子,打开来,里面是一套小巧精致的玉玩,有马、有兔、有小鹿,个个拇指大小,雕工精细,温润剔透,连小兔的耳朵、小鹿的犄角都一根根刻了出来,栩栩如生。第二个盒子里是一套金锁,以细链串之,锁面上錾刻着“长命富贵”四字,字迹工整而古拙。第三个盒子里则是一套九连环,以温润的青玉雕成九个连环相套,环环相扣,晶莹剔透。
“孙夫人派人说。”董允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双手呈上,“她听闻公主聪慧可爱,甚是欢喜,特备薄礼,聊表心意。待公主再大些,她再送更好的来。”
刘禅接过信,展开来看了一遍。信上的字迹娟秀而有力,一笔一划都透着一种刚毅的气度。
信中言辞客气而亲切,没有过多的客套,也没有刻意的讨好,就像是一个长辈在给晚辈送礼物,自然而然,理所当然。
他沉默了片刻,将信放在一旁,走到箱子前,从里面拿起那套玉玩中的一个小玉马。玉马只有拇指大小,雕工精细,连马鬃都一根根刻了出来,栩栩如生。
“朕小时,孙夫人经常抱朕骑马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张皇后说,“她说,刘家的孩子,不能只会读书,还要会骑马射箭。她还说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有再说下去。
张皇后没有追问,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。她知道夫君心里在想什么。
孙夫人归吴之后,与先帝再无瓜葛,与刘禅也再无相见。如今先帝已逝,孙夫人却派人送来礼物,这份心意,说不清是念旧情,还是怜惜这个没了父亲的孩子。
“朕给孙夫人写一封回信。”他转过身对董允说,“你去招待一下信使,让他多等一两日。”
董允恭敬道:“诺!”
……
刘悦醒来,听到一阵细微的清脆叮当声,下意识睁开眼,就见刘禅盘腿坐在旁边,低头摆弄一个九连环样式的东西。
刘禅摆弄了许久,他以为这小玩意很好拆开,谁知道忙了这么长时间了,越弄越麻烦,他拆都拆不开,给阿悦玩,小家伙估计也没有多少耐心吧。
走神的功夫,他察觉一丝注视,下意识扭头,就对上自家女儿水灵灵的、满是好奇的大眼睛。
刘禅轻咳一声,掩饰自己的尴尬。他将九连环举到女儿面前,温声说道:“阿悦,这是东吴孙夫人送给你的小玩意。她说了,你若是解开了,她就来成都看你,教你骑马练武,可好玩了。”
他没有告诉女儿,这句话其实是他自己编的,孙夫人在信中从未说过什么“解开了就来”的话。可他觉得,这样说,阿悦会更感兴趣一些。
刘悦的大眼睛眨了眨,奶声奶气地问:“孙夫人?”
她的大脑飞速运转,不,以她目前这颗核桃大小的脑容量,说“飞速”实在有些勉强,更像是慢速爬行。
孙夫人……孙夫人,哪家的家眷?
与她有关系吗?
刘禅将九连环放在一旁,给她介绍了一番孙夫人,“她也是阿父曾经的母亲,不过,后来归了东吴,就没再回来。”
刘悦瞪大眼睛,嘴巴微微张开。
等一下。
自家阿父口中的孙夫人,难不成就是传说中孙权的妹妹?
她看了看脚边的九连环,小手挠了挠脸颊,仰头看着刘禅,“阿父,想孙夫人吗?”
刘禅没想到女儿会问这个问题,愣了一下。
“唉!自是想的,当年阿父小时候,孙夫人经常抱朕,还教朕练武。”刘禅长叹一口气。
他忽然笑了笑,笑容里有几分怀念,也有几分苦涩。
可惜现在东吴与蜀汉有了嫌隙,虽然如今双方都有结盟之意,但孙夫人估计也不好来成都。她毕竟是孙权的妹妹,是吴国的人。两国之间,隔着的不是一条江,是荆州的血、夷陵的火……
他没有再说下去,只是又叹了一口气。
刘悦闻言,也跟着叹了一口气。
她懂!
一大一小,一长一少,不,一父一女,就这样对着叹气,场景莫名地熟悉。
好吧,那就是想了。
如果能把孙夫人哄过来,是不是就能加强蜀吴的联盟?孙夫人是孙权的亲妹妹,她在蜀汉过得开心,孙权那边的人对蜀汉的戒备是不是就会少一些?
不过这些想法在她的小脑瓜里转了几圈,就被“运存不足”的警报给打断了。她打了个哈欠,决定先把这些复杂的战略问题放一放,专注于眼前这个九连环。
刘悦爬着将九连环拿到手中。以她现在的小手大小,这套九连环拿在手里实在是有些大了,九个环加在一起,差不多有她半个身子那么大。她两只手抱着,像是抱了一个小号的呼啦圈,都能当小手镯套在胳膊上了。
这东西是给她的?感觉更像是给自家阿父的。一岁小孩玩九连环?这不是为难人吗?也不怕她直接砸了。
刘悦晃了晃怀里的九连环,小胳膊忙的飞快,她上辈子哄表姐的孩子时,玩过九连环,虽然时间久远,但是口诀没忘。
没想到,有朝一日,这点技能还真派上了用场。
她晃了晃怀里的九连环,小胳膊忙得飞快。九连环在她手里上下翻飞,玉环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,像是泉水击石。
她的手指虽然短小,动作却出奇地灵活,上辈子的肌肉记忆还在,虽然换了一双小肉手,但该往哪个方向推、该从哪个角度套,她脑子里清清楚楚。
第一步,下一环。第二步,套二环,退一环。第三步……
刘禅坐在旁边,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女儿上下忙活。
那个九连环,他刚才拆了半个时辰都没拆开、越弄越乱、最后差点气得摔在地上的九连环,在他家一岁的女儿手里,像是被施了什么法术一样,一环一环地脱落下来。
第一个环掉下来了。
第二个环掉下来了。
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……
刘禅的嘴巴越张越大,眼睛越瞪越圆。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,生怕自己出一点声音就会打断女儿的“施法”。
不过须臾,真的不过是须臾,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,九个环全部从柄上脱落,整整齐齐地排在席上,一个不多,一个不少。
“唉!”
刘悦将九连环的柄往旁边一扔,整个人往后一仰,四仰八叉地倒在席上,像是打了一场大战一般。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小胸脯一起一伏的,额头上竟然还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。
累死了。
刘禅的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。他盯着席上那九个被拆得整整齐齐的玉环,嘴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。
他陷入了一种深度的自我怀疑之中。
难不成……是他刚刚已经把九连环解了大半,所以小家伙随便捣鼓了几下,就顺理成章地解开了?
对,一定是这样。他刚才虽然没完全解开,但至少把前面几个环的位置调整过了,为阿悦打下了良好的基础。所以阿悦才能这么轻松地解开。嗯,一定是这样的。
他在心里把这个逻辑反复确认了三遍,终于觉得合理了。
刘悦见他半天没反应,伸出小手推了推他的胳膊,奶声奶气地催促:“阿父,解开了。”
刘禅愣愣地点了点头,声音有些发飘:“嗯,开了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席上的玉环,又抬头看了看女儿那张写满了“求表扬”的小脸,挠了挠头,忍不住问:“阿悦,你是怎么解开的?”
他实在想不通。他忙了那么长时间都没有结果,自家孩子才一岁,怎么就能解开了?这也太离谱了吧?难道真的是他打的基础好?
刘悦小手一摊,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“简单啊。阿父想解,也简单。”
刘禅见她说的信誓旦旦,顿时来了兴趣,往前凑了凑,好奇地问:“莫非阿悦有什么诀窍?”
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,难不成有人教阿悦?
皇后?不对,皇后一向不玩这些。秋月?也不太可能。难道是相父?相父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,哪有时间教阿悦玩九连环?
刘悦小手豪迈地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圈,然后叉着小腰,挺起小胸脯,用一种“我要宣布一个重要真理”的语气说道:“谁都能解开!”
刘禅惊奇地瞪大了眼睛:“可阿父刚刚没解开啊。”
他这话说得颇为委屈。
刘悦闻言,小手指了指地板,又指了指旁边的朱漆立柱,语气利落干脆得像是在做一场产品发布会:“柱子和地也能解开!”
刘禅愣住。
他看了看柱子,又看了看地面,再看看女儿那张理直气壮的小脸,还是没懂。
旁边侍立的董允似乎明白了什么,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,低声道:“公主莫不是说……将此物砸……开?”
他其实想说“砸碎”的,但当着陛下的面,还是斟酌了一下用词。
刘悦认真点了点头,一副孺子可教也的模样。
“啪”的一声。
刘禅仿佛听到了自己脑子里的某根弦断了。
他怔怔地看着自家女儿,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环,他又看了看柱子,又看了看地板,脑子里“砸开”两个字反复回荡,嗡嗡作响。
他的表情经历了从困惑到恍然、从恍然到震惊、从震惊到哭笑不得的完整变化过程。
刘悦给她未成年爹一番智力冲击后,就挥一挥衣袖,起身去寻张皇后了。
留下刘禅一个人坐在原地,独自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。
刘禅低头看了看席上那九个拆得整整齐齐的玉环,又抬头看了看女儿消失的殿门口,再低头看看玉环,再抬头看看门口。
他忽然“噗”的一声笑了出来,眼泪都笑出来了。
“董允。”刘禅擦了擦眼角的泪花,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得意与骄傲,“我儿果然聪慧!将来一定能与曹子建齐名!”
董允嘴角微微一抽,陛下,公主是把九连环砸开的主意,这跟聪慧有什么关系?
这明明是……明明是……他想了半天,也没想出个合适的词来。
说公主“机智”吧,好像不太对,说公主“蛮干”吧,好像也不太好。他干脆闭了嘴,只是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“陛下所言极是”。
刘禅越想越开心,如今阿悦也将九连环解了,若是孙夫人不信,届时阿悦在她面前演绎一番,既能传出才名,也能让孙夫人舒心,先帝已逝,孙夫人若是能来蜀汉祭奠一番,也算是了却一桩旧事。
他当即一拍大腿,兴致勃勃地站起来:“朕这就去写回信!董允,备笔墨!”
他大步流星地往书房走去,走了两步又折回来,把席上那九个玉环小心翼翼地收进盒子里。
这可是“证据”,得留着。
……
七八日后,建邺。
孙夫人坐在别院的窗前,手中捧着一封来自成都的信,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从平静到惊讶、从惊讶到困惑、从困惑到哭笑不得的完整过程。
她今年不过三十出头,可眉宇间已有了几分沧桑之意。她的面容姣好,五官深邃,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当年江东孙氏女儿的英气与锋芒。可那双眼睛里,此刻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沉静与淡然,自从与孙权决裂后,她便一个人住在这座临江的别院里,不问世事,也不见外人。每日里或读书,或练剑,或临窗观江,日子过得清冷而安静。
她没想到,会收到成都的回信。
更没想到,回信中还附了一份来自阿斗小公主的“回信”。
她将信展开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刘禅的信写得很长,字迹工工整整,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。
信中先是话家常,关切地问她身体可好、饮食可好、江东的天气可好,絮絮叨叨的像是一个远行的孩子在给家中的长辈报平安。然后说到先帝驾崩之事,言辞间有掩不住的悲伤,却也透着一种少年人努力装出来的坚强。再然后,说到了那套九连环……
她什么时候说过“解开九连环就来成都”这种话?她想了想,确认自己没有说过。她送九连环,不过是听说这位小公主聪慧可爱,送个打发东西的小玩意。
至于什么“解开就来”。
她笑了笑。这孩子,如今编起瞎话来倒是挺顺溜。
她又拿起那份附带的“回信”,一块大大的绢帛,展开来,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一个字,“悦”。
笔画歪歪扭扭,横不平竖不直,像是蚯蚓在泥地上爬过的痕迹。可就是这个歪歪斜斜的字,让孙夫人的目光停留了很久。
字的下方,还有两个粉粉的小爪印。那爪印小小的、圆圆的,五个小指头清清楚楚,像是两朵小小的梅花落在绢帛上,似是专门印上去的。
孙夫人盯着那两个小爪印看了很久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。
她将绢帛放在桌上,又拿起刘禅的信看了一遍,然后靠在椅背上,望着窗外的江水,沉默了很久。
那时候她还年轻,哥哥孙权对她说:“妹妹,刘备是个英雄,你嫁给他,不会受委屈的。”
她信了,嫁了。
到了荆州,见了刘备,那个人确实是个英雄,待她也算不错。
他虽然年纪大了些,可对她从未有过半分不妥。
还有那个孩子,阿斗,那时候还是个小小的、软软的孩子,怯生生地叫她“母亲”,她抱着他,教他握弓,教他搭箭,教他骑马。
那段日子,虽然短暂,却也安稳舒适。
如今,那个她曾经抱在怀里的小孩子,已经成了一国之君。他写信给她,字里行间满是小心翼翼的关切和试探,像是在哄一个闹了脾气的长辈回家。
他还编了个瞎话,说一岁幼儿解开了九连环,要她去成都。
孙夫人摇了摇头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她低下头,又看了看那块绢帛上歪歪斜斜的“悦”字和那两个粉粉的小爪印,忽然轻声笑了起来。
“这孩子。”她喃喃自语,“倒是有趣。”
她将绢帛小心翼翼地叠好,放回盒子里,又拿起信看了一遍,然后起身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新的绢帛,提笔蘸墨,开始写回信。
她的字迹沉稳刚毅,“禅儿亲启……”
她写得很慢,像是在认真地斟酌每一个字……
“成都路途遥远,我需收拾行装,安排琐事,恐不能即刻成行。待春暖花开,江水平稳之时,我当溯江而上,赴成都一游。届时,当亲自见一见你的公主。”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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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第 6 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