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权听闻自家妹妹想去成都,想起往事,脸都黑了。
那年他不过二十七八岁,正值壮年,赤壁之战的硝烟刚刚散去,曹操退回北方,刘备占了荆州大部,他孙权坐拥江东六郡。三分天下的雏形初现,而他,是其中最年轻的一方霸主。
他为了拉拢刘备,将自家如花似玉的妹妹许配给了他,谁知他不仅将人给拐走了,还拐走了心,甚至有人嘲讽他赔了夫人又折兵。
后来的事,天下人都知道。他用计骗妹妹回吴,说是母亲病重。她信了,回来了,然后发现一切都是骗局。她怒不可遏,与孙权大吵一架,从此闭门不出,不问世事,也不见外人。刘备在蜀中另娶吴氏,她一个人在江东别院里,过了好几年冷清的日子。
如今妹妹虽然与他生疏了,可他们还是兄妹,而且如今他与蜀国有隙,若是被刘禅那小儿给给留下了,威胁东吴,他如何是好。
孙夫人对于孙权的苦口婆心,只是淡淡道:“妹妹信阿斗他们。兄长放心,若是发生了那等事,届时妹妹必然不让兄长为难!”
她说“不让兄长为难”时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可孙权听懂了,她是在说,如果真有那一天,她不会让自己成为吴国的把柄。
怎么个“不让为难”法?她没有说。可孙权知道她的性子,她说得出,就做得到。
孙权瞬间被噎住了,面色讪讪的,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再张了张嘴,终于挤出几句话来:“我……我是关心你。之前骗你回来,也是担心你被刘备、诸葛亮他们伤到。你一个人在蜀中,无依无靠的,我若是不在乎你,何故费心让你回来?”
他说得情真意切,眼眶甚至微微泛红。
这一刻的动情,倒不全是假的。他确实关心这个妹妹,虽然他的关心总是裹着算计的外衣,虽然他的爱护总是带着利益的考量,可骨子里,他到底是她的兄长。
孙夫人默然不语。
往事已矣,刘备也死了,如今魏蜀吴三分天下,还有什么可说的呢。
不管如何,孙权还是不太想妹妹去蜀汉。
但是陆逊等人则是劝他,觉得吴蜀联盟在即,让孙夫人去蜀国祭拜一下刘备,也能缓和一下双方的关系。
孙权的眉头不受控制地皱了起来:“你说什么?”
陆逊不慌不忙,语气平静地分析道:“主公,吴蜀联盟在即,两国之间嫌隙太深,荆州之仇、夷陵之恨,不是一纸盟书就能化解的。夫人去蜀国一趟,也可以让蜀国见识一下我国的诚意。”
孙权沉默了片刻,声音低了几分:“我是怕她被扣在成都。诸葛亮的为人,我信得过。可刘禅年幼,朝中未必都是诸葛亮说了算。万一有人动了歪心思……”
陆逊微微一笑:“主公多虑了。诸葛亮既然力主联吴,就不会做这等自毁长城之事。扣下孙夫人,对蜀汉有什么好处?只会逼吴国倒向曹魏。诸葛亮何等精明,岂会做这等蠢事?”
“况且,”陆逊顿了顿,语气变得意味深长,“孙夫人若能平安归来,便是吴蜀联盟最好的见证。她若能在蜀中过得好,蜀汉那边的人看在眼里,对吴国的敌意也会少几分。这对两国都有利。”
孙权沉吟良久,终于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那……就依你之言。”他说这话时,语气里有一丝不甘,也有一丝释然。
陆逊躬身:“主公英明。”
……
洛阳。
曹丕坐在御书房中,面前摊着两份密报。一份来自建邺作,一份来自成都。
“孙权派使者去成都吊唁刘备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冷不热,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殿中侍立的曹休闻言,眉头一皱:“陛下,吴蜀若是真的结盟,对我大魏可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“好事?”曹丕冷笑一声,将密报往桌上一拍,“他们结盟,能是什么好事?可他们结盟,又能翻出什么大浪来?”
他站起身,负手走到窗前。洛阳宫外的天空灰蒙蒙的,像是蒙了一层纱,他的脸色即使刻意控制,也还是有些难看,“荆州一事后,吴蜀早已撕破了脸。夷陵之战,刘备倾国之兵而出,被陆逊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。他们的联盟,不过是虚情假意,不过是做给朕看的。为的是什么?为的是防备朕。”
曹休闻言,眼珠子一转,忽然凑上前,“陛下,臣有一计。既然吴蜀结盟不过是虚情假意,咱们不如也拉拢一下蜀国。许他们些好处,哄他们说要帮着他们向吴国讨要荆州,荆州是刘备当年的根基,蜀国朝中那些老臣,哪一个不惦记着?”
曹丕闻言,意味深长地瞄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一翘,“你觉得诸葛亮他们敢与朕结盟吗?”
曹休愣了一下,大手挠了挠后脑勺,想了想,有些泄气地说:“诸葛亮那个村夫……确实不好骗。他精得跟鬼似的,咱们这点心思,他怕是一眼就能看穿。”
“哈哈哈!”曹丕大笑出声,笑声在空旷的御书房中回荡,震得窗棂嗡嗡作响,“怕什么?他们即使结盟了又如何?如今的蜀汉,自顾尚且不暇,哪有功夫来找朕的麻烦?南中四郡的叛乱够诸葛亮喝一壶的,国内人心惶惶,府库空虚,兵力不足,他们拿什么来跟朕斗?”
曹休跟着笑,笑得颇为爽朗:“陛下英明!”
曹丕没有接话,只是低头继续批阅奏疏。可他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,那一瞬间,他的目光微微闪动,像是想到了什么,又像是有什么心事。
他放下笔,重新拿起那份来自成都的密报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诸葛亮主政以来,整饬吏治,安抚百姓,开仓放粮,赈济灾民。蜀中人心渐稳,朝堂之上,异议渐少。刘禅年幼,然勤勉听话,凡事皆以诸葛亮之言为准,未见昏聩之态
他将密报放下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诸葛亮……这个人,真的会像他想象的那样,需要很多年才能稳住蜀汉吗?
他想起刘晔曾经说过的话,给诸葛亮三五年时间,蜀汉未必不能恢复元气。
三五年。
曹丕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随即又舒展开来。他摇了摇头,像是在对自己说,也像是在对远在千里之外的诸葛亮说:“三五年?朕不会给你三五年。”
蜀汉不足为患,这是他给朝臣们的答案。可他心里清楚,诸葛亮这个人,从来都不是“不足为患”的。只是现在,他还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的担忧。
刘悦若是知道他的心思,表示如今是你没有三五年啊。
若是她没记错,刘禅登基三年后,曹丕就死了,然后就是曹家的那个曹叡上场了,那年也是诸葛亮第一次北伐的时间。
……
半月之后,东吴使者抵达成都。
使者乃是东吴郎中张温,出身名门,才思敏捷,口才出众,乃是东吴有名的文士。他此次入蜀,身负孙权重托,既要探听蜀汉虚实,又要顺利达成盟约,为东吴争取最大利益。
蜀汉这边,邓芝奉命出城迎接。
两人在城门外相遇,邓芝一身朝服,不卑不亢,张温锦衣华服,风度翩翩。两人互相打量了一眼,各自在心中给对方下了一个判断。
邓芝想:此人气度不凡,不是好对付的角色。
张温想:此人目光锐利,怕是不好糊弄。
“吴使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”邓芝拱手,礼数周全,语气却不冷不热。
“邓大夫亲迎,张某受宠若惊。”张温回礼,笑容恰到好处,既不显得卑微,也不显得倨傲。
两人并肩入城,一路上张温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成都城的景象。
他本以为,夷陵大败、刘备驾崩之后,蜀汉必定人心惶惶,乱象丛生。城防松懈,百姓惶恐,街市冷清,朝不保夕,这是他出发之前,东吴朝中不少人的判断。
可眼前的成都,却与传闻截然不同。
城门戒备森严,守军甲胄鲜明,巡逻的队伍往来不绝,队列整齐,丝毫不乱。街市之上虽不算繁华,却也秩序井然,百姓往来如常,商铺照常营业,茶楼酒肆中甚至能听到谈笑声。城中到处可见告示,写着新帝登基、大赦天下、减免赋税的消息,百姓们围在告示前议论纷纷,虽有人面露忧色,却并无慌乱之象。
有诸葛亮坐镇,蜀汉虽弱,却骨架未散。
张温心中暗暗警惕,对蜀汉、对诸葛亮,更多了几分忌惮。
迎入馆驿歇息一日后,次日,张温入朝觐见刘禅。
大殿之上,刘禅端坐,诸葛亮立于一侧,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甲仗鲜明,气势肃穆。
张温缓步上殿,躬身行礼,态度恭敬,却也带着东吴使臣的矜持:“东吴使臣张温,叩见大汉皇帝。恭贺陛下登基,尚哀昭烈皇帝驾崩,特奉我国主之命,前来吊唁,并致通好之意。”
刘禅按照诸葛亮事先叮嘱,温和回应:“有劳吴侯挂怀,也辛苦使者远来。”
张温对于这个称呼,眉峰几不可查一蹙,不过很快就恢复过来。
自家主公确实没称帝,如今吴蜀联盟在即,不必纠结这些。
礼毕之后,张温直入正题,目光扫过百官,朗声道:“我国主有言,昔日两家,因小事生隙,致使兵戈相见,生灵涂炭,此乃两国之不幸。今曹魏篡汉,自立为帝,乃是天下公敌。蜀吴两国,理应罢战息兵,重修旧好,合纵抗魏,共安天下!”
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,大义凛然。
可殿中蜀汉老臣,大多面色不忿,却碍于朝议,未曾发作。
邓芝上前一步,对着刘禅一礼,转而看向张温,声音清朗:“张使者所言,乃是正道。只是,盟誓易立,信义难守。昔日荆州之事,夷陵之战,吴背盟弃约,在先,我大汉将士之血未干,百姓之痛未消,今日再言联盟,何以取信于我大汉?”
一句话,直指要害!
张温面色不变,从容应对:“邓大夫此言差矣。兵戈之事,各为其主,已成过往。当今天下,曹魏最强,若蜀吴不联合,必被逐一击破。唇亡齿寒,此乃千古不易之理。我国主深明大义,愿摒弃前嫌,以社稷为重,以百姓为重,此乃诚心之举。”
“诚心?” 邓芝冷笑一声,步步紧逼,“若吴侯真有诚心,为何一面遣使通好,一面又在荆州增兵布防?为何一面言罢战,一面又暗中与曹魏信使往来?”
“这……” 张温一时语塞,脸色微变。
荆州增兵、暗通曹魏,乃是孙权暗中布置,意在两面观望,没想到蜀汉竟然一清二楚!
诸葛亮端坐一旁,神色平静,眸中却闪过一丝赞许。
邓芝果然胆识过人,言辞犀利,不辱使命。
张温定了定神,知道无法隐瞒,索性坦然道:“大夫明察。我国主增兵布防,并非针对蜀汉,乃是防备曹魏。乱世之中,有备无患,岂有国家不设边防之理?至于与曹魏信使往来,不过是虚与委蛇,迷惑对方,并非真心依附。”
“蜀吴结盟,对吴有利,对蜀亦有利。吴可保江东,蜀可安益州,两国联手,东西夹击,曹魏虽强,亦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“若两国依旧相攻,不过是徒然损耗国力,最终便宜曹魏。邓大夫乃明智之人,岂会不知此理?”
张温口才极佳,一番话下来,条理清晰,利害分明。
邓芝神色一正,声音陡然变得坚定:“张使者既然明言利害,那邓芝便也直言。”
“我大汉,可以结盟,可以罢兵,可以共抗曹魏。”
“但,盟约之上,必须约法三章!”
“第一,吴蜀两国,以湘水为界,互不侵犯,各守疆土,永世不再兵戎相见。”
“第二,曹魏若攻蜀,吴必出兵相助,曹魏若攻吴,蜀亦出兵相助。同仇敌忾,共抗国贼。”
“第三,两国互通商旅,关隘不阻,以粮草、布帛、盐铁互通有无,扶助两国国力。”
“若吴侯能应此三章,盟约可立。若不能……”
邓芝目光锐利,直视张温:“那蜀吴两国,依旧是仇敌!我大汉将士,宁可战死沙场,绝不屈辱求存!”
字字铿锵,气势凛然!
张温心中一凛。
他知道,这便是蜀汉最后的底线。
这三条,公平合理,既维护了蜀汉尊严,也符合东吴利益。孙权那边,必定会答应。
张温沉吟片刻,躬身道:“邓大夫所言,合情合理。张某,答应了!回国之后,必禀明我国主,立下正式盟书,永守此约!”
一言定盟!
大殿之上,所有蜀汉臣子,心中皆是一松。
外患,终于暂时解除。
刘禅的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,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诸葛亮,见诸葛亮微微颔首,便挺直了胸膛,声音洪亮地说:“好!如此甚好!朕心甚慰!”
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,虽然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,却比刚登基那日多了几分底气。
诸葛亮微微颔首,眸中闪过一丝释然。
联吴抗曹的大计,终于在最艰难的时刻,重新确立。
蜀汉,终于获得了最宝贵的喘息之机。
无论如何,有了这段时间,蜀汉就能整顿内政,恢复生产,平定南中,积蓄力量。
而趴在殿后面看热闹的刘悦则是探着小脑袋,对于身旁内侍的小声诱哄,仿若听不到,大眼睛上下打量张温。
张温,东吴官员,好像后来因为什么事被孙权罢黜了?具体是什么事,她想不起来了,似乎是因为张温被蜀汉圈粉了,经常为其说好话,然后孙权小心眼……
她小手捏着自己肉乎乎的下巴,上面全是奶膘,捏起来软软的、弹弹的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此人看起来很好,口才好,有胆识,不卑不亢,在东吴朝中应该也有一定地位。要不要劝丞相他们挖墙角呢?反正吴蜀都要结盟了,互相挖几个人才不是很正常吗?
她正想着,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她下意识抬头,正好对上了诸葛亮的目光。
诸葛亮不知什么时候侧过头来,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几分无奈,几分宠溺。
刘悦朝他甜甜一笑,缩回了屏风后面。
要不,先送些礼物拉拢一些,多让丞相他们施展一下个人魅力吧。
当日,蜀汉设宴款待张温,席间礼乐齐备,君臣和睦,一派重修旧好的气象。
仇恨未消,但利益当前,两国终究还是走到了一起。
宴罢,邓芝送张温返回馆驿。
夜色已深,街道寂静,只有巡逻的士兵偶尔经过,甲胄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。月光如水,洒在青石板路上,泛着冷冷的银光。
张温忽然停下脚步,看向邓芝,轻声叹道:“邓大夫胆识口才,令人敬佩。有诸葛丞相与大夫在,蜀汉…… 未必不能复兴。”
邓芝淡淡一笑:“承使者吉言。兴复汉室,乃是我大汉臣子毕生之愿。”
张温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,拱手作别,转身进入驿馆。
邓芝立于原地,望着夜色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使命,完成了。
可他心中清楚,这只是开始。
蜀汉的路,还长,还难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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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第 7 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