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临策马离了车队,眉目复归冷寂,马鞭轻扬,乌骓马四蹄翻飞。晨雾漫过山道,草木飞速倒退,绥远山洪爆发,户部还未得到消息,沈砚却先知晓了,连夜上奏圣人,圣人连夜召见,三郎君主动请缨前往,点他随行陪护。昨日本该随作为安抚使的三郎君李明裕同往,因途中有要事耽搁,令部下先行随李明裕赶赴绥远,自己计划随后抄近路走山崖跟上,一路疾行,不想还未行至山道,山体再次崩塌。
彼时他见山崖碎石滚落,本欲休憩片刻后绕路。还以为是运气好避开了这一难,后来见那娘子,才知是小娘子的车架先替他探了路,让他躲过了一劫。
风扬早在镇外等候,见萧临飞马而来,迎上来牵马“郎君,昨夜山体再次坍塌,您没事吧”
“无事,灾情如何,没出乱子吧。”萧临下马把缰绳给他,边走边问。
“目前一切顺利,灾情现下被控制了。”风扬低声道“郎君,幸亏您没为了急着过来走那条山道,昨天三郎君为了尽早到绥远,带着这么多车马走山道,我心里就一直悬着,昨夜山崖果然坍塌了。”
“不是没走,是没来得及。是谁跟三郎君说的山道?”萧临直觉这事不是这么简单。
“原本是走官道,三郎君听说最快要夜间才能到,说不能让灾民再多捱一晚了,岑参将提出的,之前他来过绥远,这条路能快半日……”
萧临看视线出现了临时搭的棚屋,示意风扬收声“此事再议。”
绥远镇里,临时赈灾棚屋连绵,炊烟袅袅,往日的慌乱早已消散。三皇子李明裕以安抚使身份坐镇此处,未透露皇子身份,只以“使君”相称,一身素色常服,无半点皇家纹饰,正亲自蹲在粥棚旁,为年迈流民盛粥递食,眉眼温润,语气温和,全无半分矜贵,身旁属官欲上前代劳,皆被他抬手拦下。
见萧临大步而来,李明裕缓步迎上,眉眼舒展,笑着颔首:“子观总算到了。”
萧临拱手行同僚之礼:“三郎君,在下来迟,请恕罪。”
“无妨,子观向来知轻重,必然是要事不得不行。”李明裕引着他往临时行辕走,行辕隐在棚屋深处,并无特殊标识,风扬则守在辕门外,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,谨守护卫之责。李明裕边走边低声道:“绥远的局面,比预想中好上数倍,皆因一位过路的无名娘子,帮了我天大的忙。”
他顿了顿,想起初入镇时的光景,眼中满是赞许与诧异,语气里难掩钦佩:“我昨日抵镇时,料想此处定是狼藉一片,谁知此处城隍庙外井然有序,灾民各有活计,药香粥香漫溢,全无半分乱象。问过灾民才知,是一位蒙面娘子带着侍女仆从先行到此,定了规矩整饬秩序,手段果决,镇住了不少刁顽之徒。只是她见官府队伍到了,便悄无声息走了,只让侍女送来了对症的药方,我追问下也只得了‘以工代赈’四个字。”
“那些药方真是神妙,镇中疫症初显,靠这方子救了不少人。‘以工代赈’四字,更是点醒了我。”李明裕轻叹一声,脚步微顿,“我依着这法子,让青壮劳作换粮米,老妇幼孺各尽其能,才让绥远这般快安定下来。只是这位娘子行事太过低调,无人知其名姓,连灾民只见过她蒙着面的模样,也不知是哪位世家的姑娘,竟有这般玲珑心思与魄力。”
他心中暗自猜测,这般心思缜密、心善果敢,又懂医理、通治世之法的女子,定是名门望族精心教养出来的,却惜乎未曾得见,连一句谢言都无从说起,心中满是遗憾。
萧临听着,不知为何脑海中闪过在月下松林里单脚跳的娘子,心下隐有猜测,只淡淡应道:“三郎君仁心,方得遇此善缘。想来这位娘子心善向民,只愿尽绵薄之力,不求声名。”
李明裕笑了笑,深以为然:“正是这般道理,这般良善又通透的女子,世间少有。”说罢,引着他入内行辕商议赈灾后续。
李明裕温润谦和,善以安抚民心、统筹安置,且与灾民同吃同住,深得百姓信赖。
萧临果决冷厉,整肃秩序、处置刁顽,二人一柔一刚,搭配相得益彰,绥远的赈灾事宜愈发井井有条,民心渐稳。风扬则领着亲兵,四处巡查警戒,严防有人趁乱滋事,将行辕与赈灾棚区的守卫安排得滴水不漏。
不过两日,镇中几个无赖见那凶恶娘子已离去,没了忌惮,又蠢蠢欲动。这几人先前被珊瑚教训,安分了几日,见官府官人温和,便又起了歪心思。这日见粮车入镇,竟纠集数人,趁看守稍疏凑向粮车,妄图哄抢,刚伸手去扯粮袋,便被巡查的萧临与风扬撞个正着。
风扬眼疾手快,率先上前一步,目光如刃,冷声喝道:“住手!”那无赖见他二人身边仅有几名亲兵,竟仗着人多叫嚣:“你算什么?也敢管爷爷们的事!这绥远地界,轮不到你们这些外人指手画脚!”
萧临缓步上前,身形颀长,周身凛冽气势让无赖的叫嚣声渐渐弱了下去,他声音清冷,字字掷地:“绥远乃大乾疆土,使君在此赈灾济民,尔等哄抢粮车,置律法于不顾,置千百受灾百姓于不顾,当真是胆大包天!”
话音落,他抬手一挥,风扬与亲兵立刻上前,动作利落干脆,皆是军中练出来的身手,片刻便将这群泼皮制住,手法精准却未下死手,只扣住他们的关节,让其动弹不得,哀嚎连连。萧临瞥了眼地上的泼皮,淡淡道:“朝廷开棚赈灾,是念绥远百姓受难,却不是纵着尔等为非作歹。今日便罚尔等在粥棚与棚屋中劳作十日,风扬,你亲自看着,若再敢滋事,按大乾律法治罪!”
“末将遵令!”风扬沉声应下,目光扫过泼皮,带着慑人的寒意。这群无赖本是欺软怕硬,见萧临手段果决,风扬与亲兵身手不凡,又听闻要按律法处置,哪里还敢反抗,连连磕头求饶,满口应下乖乖劳作。
此事传开,绥远镇中再无一人敢趁乱滋事。
行辕中,李明裕听闻此事,笑着对萧临道:“子观这一手,倒是比本殿的温言软语管用得多。风扬治军严谨,有他盯着,那些刁顽之徒再不敢生事。有你我二人,还有风扬这般得力的手下,绥远定能很快恢复如常。”
“三郎君过誉,只是做分内之事,风扬亦是恪尽职守。”萧临不想与他继续互夸。
李明裕却摇了摇头,眸光中满是赞许,又提起那位无名娘子,语气里依旧是满满的仰慕:“说到底,还是那位娘子功不可没。她先立以规矩稳住了绥远的乱局,又留良策助我安民心,这份先见之明与魄力,便是朝中不少官员都不及,倒比你我更有手段。我时常想起,若不是她先行一步,绥远的疫情与乱象,怕是早已不堪设想。”
他轻叹一声,面露惋惜:“只可惜至今不知这位娘子的来历,也不知她如今到了何处,是否平安。若有机缘,我倒想当面谢过,好好敬她一杯,只是她既这般低调,想来也是随性之人,强求不得。只愿日后若有相逢,能偿此谢。”
萧临面无表情听着他一遍遍夸赞那无名娘子:“三郎君一片诚心,若有缘,自会相逢。”他瞧这小娘子刻意隐去身份,面都不愿露,想来是不愿惹上纷扰,便是遇上估计也不会承认。
“如今灾情算是基本控制住了,本来以为这是个苦差事,没想到竟能如此轻松。”李明裕靠在座椅上,看着炊烟舒心笑道。
但他还没笑完,就有侍从来报“三郎君,镇外又来了许多灾民!”
“什么情况?”李明裕立即起身上前。
萧临了然,他刚入镇就察觉不对,虽然看起来井然有序,可绥远是个中县,按制至少有3千户人,即使死伤过半,这里数目也远远对不上,接下来怕是还有不知多少灾民会回巢。
李明裕往外走去“边走边说。”
“都说是绥远镇下的乡民,被毁了田地打算去外讨生活,听说官府来赈灾了,谁也不想背井离乡,就又赶回来了。”
李明裕快步赶到镇口时,喧嚣声浪直撞耳膜,黑压压的灾民挤在镇口木栅外,老弱妇孺的哭喊声、青壮的叫嚷声搅作一团,守栅的将士拼力拦着,却架不住人潮汹涌,木栅被推得咯吱作响,眼看就要被挤塌。
他见状当即抬手喝止:“住手!都住手!”温润的嗓音裹着几分沉肃,竟奇异地让乱哄哄的人群静了几分。李明裕推开拦路的将士,大步走到木栅前,目光扫过面前衣衫褴褛、面黄肌瘦的灾民,心中一沉,栅外的人是镇内的数倍,男女老幼相扶相搀,不少人还扛着破旧的铺盖,手里攥着被洪水泡烂的农具,眼中满是急切与惶恐。
“我是此间赈灾的安抚使,”李明裕声音朗润,字字清晰,“绥远遭了山洪,官府既来赈灾,便不会弃你们于不顾。只是镇中棚屋、粮米皆有数,你们这般拥挤推搡,先不说木栅塌了伤到人,老弱妇孺挤在中间,岂不是要出人命?”
人群中有人高声喊:“官人!我们是绥远下辖各村的乡民,山洪冲了田地房舍,我们本想逃去外乡,听说镇里有了活路,就都回来了!这是我们的家,我们只想回家啊!”
话音落,附和声此起彼伏,有人红了眼:“家里就剩这点念想了,总不能让我们死在外面!”人群再次闹哄哄起来。
李明裕看着众人,心中酸涩,正要开口,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,萧临从他身侧而过,拔剑劈断了最冒头的灾民挥舞着的木锄头,沉声道:“吵嚷无用,不依规矩来就如这木锄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慑人的威压,人群又是一静后却只敢低声窃窃私语了。萧临抬手指向镇侧一片开阔地,对守栅将士道:“即刻在那边搭临时围挡,分四队安置——青壮一队,老弱一队,妇孺孩童一队,带病者一队,逐一登记籍贯村舍,不许插队推搡。敢滋事者,按之前哄抢粮车的地痞论处。”
将士们齐声应诺,立刻分头行动。风扬也带着亲兵赶来,一部分帮着搭建围挡,一部分维持秩序,将混乱的人群慢慢疏导开来。李明裕见状,松了口气,转头对萧临道:“子观想得周全,若任由他们挤着,必生祸乱。只是这人数远超预期,镇中粮米、药材怕是撑不住几日。”
萧临眸光沉凝:“我早料到灾民会折返,已让风扬快马传信给户部,催拨粮米药材,只是远水难解近渴,眼下只能先节流,再寻出路。”只是户部章程冗长,等到粮米送到,不知何时了,他顿了顿,又道,“那位娘子既然已经立下了‘以工代赈’的规矩,如今更是合适,既想回来,便让他们先修堤筑路、清理镇中淤泥房舍,劳作一日,领一日的粮米,既解了人手之缺,也能让粮米撑得更久。”
李明裕连连点头,深以为然:“正是这个理!我这就安排属官去登记造册,划分劳作区域,老弱妇孺也不能闲着,让她们在粥棚帮厨、缝补衣物、照料病患,各尽其能。”
二人分工有序,李明裕亲自主持登记,语气温和地安抚着灾民,遇着老弱病残,便让亲兵扶着优先安置;萧临则带着风扬巡查各处,整治秩序,有那心存侥幸想插队的,被风扬的亲兵拦下,见萧临面色冷清、律法严明,便再也不敢造次。
不过两个时辰,镇侧的临时围挡便搭了起来,三队灾民井然有序地登记,青壮领了工具去劳作,老弱妇孺被引去临时粥棚吃热粥,喧嚣的镇口渐渐安静下来,只剩将士们的脚步声和青壮劳作的吆喝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