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辕中,李明裕看着属官呈上来的名册,眉头微蹙:“竟有三千余口,户部的粮米即刻下发,也至少要五日才能到,眼下的存粮,省着吃也只够三日。”
五日能到都已是急速了。萧临端着茶水,指尖轻叩桌沿,清冷的眉目间无半分慌乱:“绥远周边有几处庄园,虽是私人产业,却也囤有粮米,我已让风扬去交涉,以官府名义暂借,待户部粮米到了,再做偿还。另外,山洪冲毁了河道,却也淹了不少河滩,待水退去,那些河滩稍加整治便能耕种,我已让人去勘察,若能赶在春耕前整出几分地,灾民也能有长久生计。”
李明裕眼睛一亮:“子观此计甚妙!既解了燃眉之急,又为长远打算,比我只想着赈灾安置,考虑得周全多了。”他想起那位无名娘子,轻叹道,“若不是她先点醒‘以工代赈’,我们怕是还在为安置灾民焦头烂额,如今依着这个法子,竟连骤增的灾民也能安置妥当,这位娘子当真是有大智慧。”
萧临垂眸,杯中茶水漾起微澜,他淡淡道:“她既愿施恩,又不愿居功,三郎君记着这份情便好。眼下当务之急,是绥远真正安定,莫要辜负了她的一番心意,也莫要让灾民寒心。”
李明裕重重点头:“你说得是。”当即提笔写下文书,让人快马送往京都,一是催粮,二是借调医工。
然粮米药材一日日见底,绥远的存粮堪堪攥在指尖,连带着每日按份发放的粥食,也只得再熬薄几分。后续连日来,仍有小波灾民扶老携幼陆续赶来,皆是周边村落侥幸躲过山洪,却寻不到生路的百姓,虽人数不多,却也如滴水填壑,一点点耗着本就岌岌可危的物资。
夜半更深,万籁俱寂,绥远镇赈灾行辕内烛火摇曳,昏黄光晕将两道身影拉得颀长,映得四壁愈发清冷。
李明裕白日里温声细语安抚灾民,亲赴粥棚、药棚逐一查看,面上始终带着温润笑意,可一入夜退回行辕,两道浓眉便紧紧拧起,再未曾舒展过半分。案头那叠粮米药材清点册,被他反复翻阅,边角早已磨得发卷发软,纸上墨字都似染上了几分焦灼气息。户部的回文迟迟不至,他派去催粮的信使一拨接一拨疾驰而去,带回来的却永远是那句不痛不痒的空话 “户部需层层核批,粮米已在筹备,不日便发”。
“不日,不日!这都拖了几日了!”
夜半寂静里,李明裕猛地攥紧手中信纸,指节泛白,终是按捺不住连日积压的焦躁,重重将信纸拍在案上,随即在室内快步踱来踱去,袍角扫过地面,带起一阵急风。“方圆百里未遭灾的庄园、粮行,能借的粮米我全都低三下四借遍了!诸位庄主乡绅虽念着灾情,肯通融周转,可谁家也没有填不完的余粮!再这般空等下去,不出一日,粥棚便要断炊,药棚里连治风寒的草药都剩不下几捆,到那时…… 灾民惶惶,必生大乱!”
他越说越是心急,声音都微微发颤,眼底满是无力与焦灼。
萧临临窗而坐,一身玄色常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清峻,清冷眉目间依旧是平日的沉稳沉静,可垂在膝上的指尖却微微蜷起,眸底藏着一丝极淡的挣扎。他沉默片刻,声音清冷却笃定:“再遣一队精骑,快马加鞭直赴京都,直接递信给沈相公,绕过户部繁琐章程。沈相公心系天下苍生,若知绥远困境,必会从中周旋。”
“已是派人去了。”李明裕叹了口气,扶着案沿站定,眼底满是焦灼,“只是沈相公纵有心力,京都到绥远,如今路况快马往返也需两日,何况需要押车,眼下这光景,怕是撑不过明日了。”
行辕内一时静了,唯有窗外风卷棚布的簌簌声,衬得这绥远的困境,愈发迫在眉睫。风扬按刀守在门外,屏气听着里头对话,心也跟着紧紧揪起,只恨自己无通天本事,能凭空变出粮米药材,解这万千灾民于倒悬。
次日清晨,天际刚泛起一抹朦朦鱼肚白,粥棚外的灾民已排起长队,只是今日的队伍里,少了几分往日的安稳,多了些窃窃私语的惶惑,人人都瞧着粥棚的铁锅里,一日比一日稀薄。药棚那边更是愁云密布,几位坐馆郎中捧着仅剩几捆的干草药,眉头紧锁,连连叹气,连最寻常的风寒草药,都快要见底了。
李明裕亲自守在粥棚,看着厨役一勺勺舀着稀薄的粥水,心中酸涩难当,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颤巍巍拉住他的衣袖,树皮般的手掌枯瘦冰凉,声音嘶哑发颤:“使君…… 是不是…… 是不是没粮了?我们不求稠粥,只求能喝上一口稀的,保住一条小命就好……”李明裕蹲下身,轻轻拍着老妇布满老茧的手背,强压下心头愤懑与酸涩,温声安抚:“大娘放心,粮米很快就到,官府绝不会弃你们于不顾。”话虽如此,他自己心底也清楚,这不过是虚言宽慰。那所谓的 “很快”,究竟是何时,他连半分把握都没有。
正说着,镇口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,紧接着,是车马轱辘碾过地面的响动,还有亲兵高声的呼喊:“镇口有粮车!好多粮车!”
这声音如惊雷,瞬间炸响在绥远镇的上空,灾民们先是一愣,随即纷纷转头望向镇口,眼中燃起希冀的光。李明裕心头一震,顾不得多说,拔腿便往镇口走,萧临亦紧随其后,清冷的眸中,难得掠过一丝波澜。
二人快步赶到镇口,只见镇口的木栅外,一字排开数十辆车马,车身上皆挂着白家商行的旗号,旗幡在风里猎猎作响,每一辆车上,都满满当当堆着粮袋与药箱,车夫与押运的伙计皆是精干模样,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卸车。
一名身着青衫的管事见李明裕与萧临走来,连忙上前躬身行礼,手中捧着一封名帖:“小人是白家商行的管事,奉沈郎君之命,押送粮米药材前来绥远赈灾,共计五千石粮米,百箱药材,皆是上好的精米与对症的草药,特来拜见使君与萧郎君。”
五千石粮米!百箱药材!
李明裕双手接过名帖,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。连日来的焦灼、担忧、无力,在这一刻尽数化作狂喜与释然,他连声道:“好!好!沈郎君高义!大仁大义!不知是哪位沈郎君?”
管事垂首恭敬回道:“回使君,沈郎君家父,正是当朝沈砚沈相公。”
“原来沈相公高瞻远瞩,早有部署,今日解绥远燃眉之急,这份恩情,绥远百姓没齿难忘!” 李明裕心中对沈砚的尊崇更添几分,连连感慨。
萧临立在一旁,目光淡淡落在那面 “白家商行” 旗幡上,眸色微沉,指尖不动声色轻轻捻起。白家是沈清珩外祖家的商行不假,可沈清珩现下在大理寺任大理丞,平日里只喜欢抓凶审讯破案,素日里最不爱政事,怎会突然有兴调遣白家商行的大批粮米药材,披星戴月送来绥远?若是沈砚就更不合理了,沈砚总理六部,统筹全局,他若一早持续关注绥远灾情,层层调度,绥远绝不可能沦落到断粮断药的情况。
管事似是未察觉他神色异样,继续朗声禀道:“沈郎君吩咐,粮米药材皆是捐给绥远赈灾所用,商行还派了十名伙计,皆是懂管粮、识药材的,可留下帮衬,直至绥远灾情平定。”
李明裕握着管事的手,感激不已:“沈郎君仁心仁术,心怀苍生!吾替绥远万千百姓,谢过沈郎君活命大恩!”
说罢,他立刻传令属官与亲兵,协同商行伙计一同卸车、清点、搬运,粮米分送各粥棚,药材直送药棚,又派人沿街高声通告,告知灾民粮药已到,尽可安心。
消息传开,绥远镇一片欢腾,灾民们对着粮车的方向连连作揖,粥棚里的铁锅,很快又熬上了浓稠的米粥,药棚里,郎中们也松了口气,开始按着药材清单,为病患配药诊治。
行辕内,李明裕看着属官呈上来的粮米药材清点册,脸上终是露出了多日来真正轻松的笑容,他对着萧临感叹道:“沈清珩当真是世家子弟楷模,急公好义,慷慨解囊!一出手便是五千石粮、百箱药,真是解了绥远大难!前有那位行善不留名的奇女子,后有沈郎君挺身而出,绥远百姓,何其有幸!”
萧临端着茶水,垂眸看着杯中轻轻漾开的涟漪,语气平淡无波:“沈郎君,确是高义。”
他心中疑点未消,却并未点破。
李明裕当即命人草拟奏表,快马送往京都报捷,又亲自坐镇调配粮药。有了这批充足储备,即便户部粮车再慢,也足以撑到抵达之日。
萧临站在镇口的高坡上,望着远处的山道,似是随意眺望。风扬快步走来,垂首低声禀道:“郎君,属下问过白家管事,这批粮米药材,是数日前从江南加急调运,一路快马加鞭,才赶得这般及时。”
萧临微微颔首,清俊眉目间,凝起一丝极淡、极浅的柔和,语气轻不可闻:“倒是算得周全。”
风扬一愣,下意识脱口问道:“郎君是说…… 沈相公?”
他跟随萧临多年,最清楚自家郎君与沈相公政见常有不合,平日里朝堂之上尊称一声沈相公,私下里多是直呼其名,今日这般温和夸赞,实在反常。
萧临低低嗤笑一声,未再多言。那位日理万机的沈相公,可没这等闲心与细功夫,顾得了这许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