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瑶华是被松针上的露水沁醒的,眼睫轻颤着掀开眼,入目是浓密的松枝交错,将天幕遮得只剩零星碎光,身下厚厚的松针层软绵如絮,堪堪卸去了摔落的力道,只觉脚踝处一阵钝痛,稍一挪动,便疼得她眉峰微蹙。
她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,抬手抚去肩头的泥沙,才发现掌心攥着个锦缎小荷包,昨夜慌乱间随手抓来,里面装着她惯常用的香粉,散发着淡淡的荷香。脑海里闪过山崖崩塌的瞬间,马车侧翻的巨响、珍珠的惊呼、珊瑚的喝喊还在耳畔,心口微微一沉,珍珠和珊瑚定是慌了,只是不知她们被甩到了何处,又是否受了伤。
脚踝伤得不算轻,落地时只能虚虚点着,沈瑶华摸了摸骨头没有错位,,她扶着身旁的松树慢慢站定,目光扫过四周,皆是齐腰的杂草与虬结的松枝,辨不清方向。低头扒拉了些脚边干枯的松针与细枝,拢在一处引着。火苗舔着松针,很快燃成一簇小小的火堆,松烟袅袅升起,混着香粉散出的荷香,在晨雾里凝出一道淡青色的烟柱,直直往空中飘去。
她守着火堆坐了半晌,松烟越升越高,在空旷的山林里格外显眼。珍珠和珊瑚若是寻来,见了这烟,便知她在此处待过,且暂无大碍。山崖崩塌的路段被堵死,她们未必能轻易绕到这松树林里,干等下去,只会耽误时间,不如先往京都方向走去赶沈家大部队,沿途留了记号,她们见了,自会循着记号跟来。
思及此,沈瑶华从腰间摸出一柄小巧的匕首,是她常年带在身上的防身之物,在火堆旁的泥土里撒了些香粉,香味遇火更浓,能在原地留上大半天。又到就近的一棵老松树下,用匕首在粗糙的树皮上刻了个小小的“沈”字,和一个箭头指向方向,刻痕不深,却足够辨认,而后便扶着树干,一瘸一拐地往树林外走,走个十来步,便从香粉包里捏出一点香粉,撒在路边的杂草或石头上,淡香一路蜿蜒,是独属于她的记号。
松树林外有一条蜿蜒的山道,月色不知何时挣开了云层,清辉满洒,将山路照得一清二楚。沈瑶华沿着山道走了约莫两刻钟,远远便望见道旁的歪脖子树上,拴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,马鬃油亮,身形矫健,一看便是上好的良驹。她心头一喜,脚踝的疼也轻了几分,若是能借得这匹马,半夜里定能追上沈家的大部队,届时再派人回来送马、寻珍珠和珊瑚,再好不过。
她一瘸一拐地挪过去,指尖堪堪要触到马的头,想先安抚一下马儿,却听得身后传来一道清冽的男声,带着几分冷意:“我劝你最好不要碰它。”
沈瑶华的手顿在半空,缓缓转过身。
月色铺在来人身上,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。男子立在山道的阴影里,缓步走出来,一身玄色劲装,墨发仅用一根发带束着,面容清俊得如同画中走出来,眉眼间带着世家子弟的矜贵,只是眼神微冷,落在沈瑶华身上,带着几分审视。
他方才远远望见有人影凑向自己的马,只当是山野的小毛贼,不想走近了看,竟是个女子。她一身素色衣裙沾了不少泥沙,鬓发微乱,眼神清澈,额角还有一点浅浅的擦伤,脸上沾了许多尘土,依旧不掩容色,脚踝似乎受了伤,倚着树站着,虽显狼狈,却半点没有小毛贼的慌乱。
男子的目光在她姿态不自然的脚踝、沾着松针的衣角扫过,又瞥了眼她手边那柄还未收鞘的匕首,眼神稍缓,语气却依旧淡淡:“看你这样子,不像是偷马的,倒像是遭了难。”
沈瑶华收回手,见了一礼,声音带些沙哑:“郎君见谅,方才见这匹马拴在此处,一时冒昧。我与同伴行至此处,遇山崖崩塌,马车倾覆,与同伴失散,脚踝伤了难以前行,想借郎君的马一用,待追上队伍,即刻命人将马送回,必以重金相谢,绝非有意偷取。”
她说着,抬手取下腰间的玉佩作为信物,那是沈家的信物,京都稍有见识的人家见了,都能知她并非虚言,不识货的也能看出玉佩质地不凡。
男子却抬手摆了摆,目光落在她撒在路边的香粉上,月色下,那点点淡青色的粉末沾在草叶上,还飘着淡淡的荷香,又瞥了眼她指尖拎着那只锦缎香粉包,眉峰微挑,绕着她走了半圈,目光最终落回她脚踝上,语气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:“山崖崩塌?可是绥远镇旁的山崖?你从绥远来,赈灾的官人到了吗。”
沈瑶华心下思索,绥远的事此时应当还未大肆传开,此人竟知,且语气淡然,绝非寻常的世家子弟。她未多问,只应道:“正是。”
男子看着她倚着柳树,站得艰难,又看了眼自己的马,沉默片刻,终是开口:“此马性子烈,非熟人不能近,你脚踝伤了,便是借了,也未必能骑稳。”
他说着,走到马前,抬手抚了抚马鬃,原本躁动的马儿瞬间温顺下来。
“不知郎君可否帮我带个口信,来日必有重谢。”沈瑶华也不强求,一个法子不行就换一个。
男子略思索片刻“你说。”
沈瑶华见他应下,展颜一笑“我家车队在附近官道上,烦请郎君帮我告知车队中人我此时位置,无论郎君所需何酬都尽管问车队人要。”
少女月下一笑,明明现下形容脏乱,却有其他娘子中少见的活力,男子抚着马鬃,悠悠问“我可帮你带信,但怎知你家车队在何处,若是要花费大把时间去寻……”话未尽,但意思很明白,如要花费太多时间就作罢。
“郎君可有带舆图。”沈瑶华半点不慌。
男子眼睛微眯,复又打量了下她,最终还是从怀中摸出丢给了她。
沈瑶华其实察觉了那分打量,但如今有求于人只能不动声色,将舆图展开,她手指微顿,立即明白了为何向他讨要舆图,他会升起戒备。
她迅速在图中找到了三日前溪边的休憩点,按照如今车队车架速度推算……在这。她此刻实在是顾不得什么淑女姿态,受伤的脚痛的厉害,她干脆以单脚跳到男子身边,点在图上给他看,肯定的说“这里。”停顿了下又仔细看了男子的马后,继续说“如果郎君菩萨心肠扶危救困,立即出发,在车队启程前一定会在这儿找到车队,如果郎君天亮再出发,那车队将往前行驶20里。”一边说,一边以指尖在舆图上划过停在另一处不远的地方,点了点。
男子看少女单脚跳过来,觉得甚是有趣,她一靠近就带着一缕暖香,与她挂在指尖晃荡的香包味道并不完全相同,又听她自信的语气,目光跟着她纤细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。突然想让她多说两句“如此笃定?”
“郎君只管信我,我定然不会拿自己安危开玩笑的。”沈瑶华此时已疲惫至极,又是伤痛又是困意,已经忽略了两人的距离早已不在男女大防内。
“那便以你所言,我现在出发,如若没在你所说之地找到车队……”男子也看出她状态已是极为不佳,动了些许恻隐之心。
“郎君尽可去忙自己的事。”沈瑶华双手递还舆图。
他收回已沾染了少女手上香气的舆图,翻身上马,应道“好。”
沈瑶华见他说走就走,突然想起还未问他姓名,不过既已说明自去找车队要酬谢,那知不知晓应当也没关系吧。她挣扎着靠着树坐下,缓缓揉着脚踝,深深吸气。她是真怕痛啊。
山风卷着草木的腥气掠过崖边,珊瑚扯着嗓子喊了数声,喉间干哑得发疼,正扶着巨石喘歇时,身旁一个仆从忽然指着山侧的松林方向惊呼:“珊瑚!你看那是什么!”
众人齐齐抬眼,只见墨色的山林间,一缕淡青色的烟柱正袅袅升向天际,风一吹,有淡淡的香气飘到了鼻尖。珍珠心头猛地一震,攥着火折子的手在抖,这香味她再熟悉不过,是娘子惯常用的香粉味道!“是娘子!那是娘子烧的烟!”
珊瑚眼中瞬间燃起光亮,扯着嗓子道:“快!都跟上!翻过山去!”她是作为贴身卫培养的,身手极好,脚下最快,率先踩着碎石往松树林的方向攀去,几个仆从皆是沈家训练有素的人手,虽山路崎岖,却也紧随其后,珍珠咬着唇,忍着身上的酸痛,亦一步不落地跟着。
一路翻山越岭,行至松树林边缘,珍珠一眼便瞥见了地上那簇燃尽的火堆,火堆旁的泥土上,淡青色的香粉痕迹清晰可见,不远处的老松树上,一道浅浅的“沈”字刻痕旁,还划着一个指向京都的箭头。
“真的是娘子!”珍珠蹲下身,指尖抚过那刻痕,悬了半夜的心终于落了地。珊瑚也松了口气,抬手拍了拍树干:“娘子定是无碍,还留了记号让我们跟着,我们快顺着痕迹走!”
那淡淡的荷香一路蜿蜒在山道旁,沾在草叶上、石头边,成了最清晰的指引。众人循着香气往前走,月色渐淡,天际慢慢泛起鱼肚白,晨雾漫过山道。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天刚破晓,晨光刺破晨雾,珍珠忽然望见前方的柳树下,倚着一道熟悉的素色身影。
“娘子!”她失声喊出,拔腿便冲了过去。
沈瑶华正靠在柳树上闭目养神,揉着脚踝的手一顿,闻声睁开眼,见珍珠跌跌撞撞跑来,身后跟着珊瑚和几个仆从,比来时少了3个……她隐下思绪,微笑道:“还好你们没事。”
珍珠扑到她身前,攥着她的手上下打量,见她只是额角有擦伤,脚踝微肿,并无大碍,长舒了口气:“娘子,你吓死我们了,我们找了你好久……”
珊瑚也走到近前:“娘子,你没事就好!我们见了烟柱就往这边赶,幸好看到了你留的记号。”几个仆从也纷纷拱手:“见过娘子。”
沈瑶华拍了拍珍珠的手,拭去她的泪,温声道:“我没事,只是伤了脚,没受什么大伤。本想先去追大部队,再派人回来寻你们,倒是劳你们跑了这一趟。”她说着,看向众人身上的尘土与划痕,又道,“你们也累了,先歇片刻,我们再前行。”
众人刚歇了片刻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,由远及近,珍珠抬眼望去,见为首的是玛瑙,身后跟着十几个仆从,皆是骑着马,神色焦急。玛瑙一眼便看到了柳树下的沈瑶华,忙翻身下马,快步上前躬身行礼:“娘子!可算找到了您了!”
“玛瑙?你是如何找到这儿的。”珍珠奇怪道。
玛瑙直起身,回道:“方才我正带着人在官道旁等候大部队,忽有一位玄色劲装的郎君策马而来,说是受娘子所托带口信,告知了您的位置,我听闻后,立刻带着人赶来了。”
沈瑶华心头了然,看来是昨夜那位郎君如约传了信,她颔首道:“真是多谢他了,那郎君可有说什么?或是讨要些酬谢?”
玛瑙愣了愣,摇头道:“那郎君并未多言,只将娘子的位置说清,便策马往绥远镇的方向去了,本想备些金银相谢,还想留他稍歇,可他说只是顺路,话带到便好,属下连他的姓名都未问得。”
沈瑶华闻言,抬眼望向绥远镇的方向,她指尖摩挲着掌心的香粉包,唇角微扬,那郎君看似矜贵清冷,倒算是个心善之人,不求酬谢,也或许是寻常金银看不上吧。
“既是不愿透露,便随他吧。”沈瑶华淡淡道,“日后若有缘相见,再谢便是。”不过见着了她这般狼狈的样子,日后还是不要再见的好。
玛瑙早已让仆从牵来一匹温顺的马,铺了软垫,小心地扶沈瑶华上马,又叮嘱道:“娘子,您脚伤着,慢些骑,我们跟着您。”
一行人整队出发,朝着京都的方向行去,晨光洒在山道上,将众人的身影拉得颀长,马蹄踏过沾着晨露的青草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