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秋第二天下午就来了。没等到凌晨,下午三点,太阳还挂在半空,把殡仪馆门口那棵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,铺在地上像一摊泼出去的水。她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一张名片,边角被手汗浸得有点软,微微翘着,像一片被晒蔫的叶子。
林屿走出来,两人坐在花坛边上。五朵黄菊全开了,花瓣一层一层往外翻,颜色正得扎眼。风一吹,花瓣碰在一起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像有人在搓纸。花坛里的土刚浇过,湿的,颜色深,表面有几粒小石子被水冲得亮晶晶的。
“名片是阿宁帮我找的。”沈砚秋把名片递过来,“她爸以前做过墓碑。姓吴的师傅,手艺好,便宜。阿宁说她爸的碑就是吴师傅刻的,刻了二十年,字口还是清清楚楚的。”
林屿接过来。吴师傅,电话,地址在城郊。纸名片,白底黑字,简单得像是自己印的,边角裁得不太齐,有点毛。她把名片放进口袋,硬纸板的边缘硌着手指,她多捏了一会儿。
“下周我妈忌日。”沈砚秋说。声音是平的,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,一下,又一下,没节奏,像是自己在给自己打拍子。“我想去墓地。你陪我吗。”
“上次不是去过。”
“上次是看我妈。这次是——”沈砚秋停住了。花坛里一朵黄菊被风吹歪了,她伸手扶正,手指在花瓣上多停了一瞬,捏着花瓣尖儿轻轻转了转。“我想让我妈看看你。”
林屿看着她。下午的阳光斜着照过来,把沈砚秋的睫毛照成透明的,一根一根数得清。颧骨上那层淡棕色的晒痕很明显,是最近天天往外跑晒出来的。她没看林屿,盯着花坛里的菊花。
“你别多想。”沈砚秋说,“我就是觉得,我妈要是活着,她会喜欢你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你安静。”沈砚秋转过头看着她,“我妈也不爱说话。她挨打的时候从来不喊。咬着嘴唇,咬到出血。我躲在衣柜里,听见外面摔东西的声音,摔碗,摔酒瓶,摔椅子,什么都摔。但我听不见我妈的声音。她从来不喊。”
林屿没说话。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张名片,拇指在纸边上来回蹭,蹭出一道毛边。
“后来她死了。”沈砚秋说,“躺在太平间里。护士把白布拉下来让我认。她嘴唇上有牙印,咬得血肉模糊的。人都死了,嘴唇还咬着。她一辈子没喊过。临死也没喊。”
沈砚秋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稳的,但手指不敲了,攥着膝盖,指节泛白。林屿看着她的侧脸,太阳光照在颧骨上,晒痕的那块皮肤比旁边深一个色号,把整张脸切成明暗两半。
“你想让我去。”林屿说。
“嗯。”
“那我去。”
沈砚秋转过头。嘴角弯了弯,没笑开,但眼睛亮了,像有人在她眼底点了盏灯。
“那天早上我来接你。七点。”
“好。”
沈砚秋站起来。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牛仔裤膝盖那块磨得发白,拍了两下也没拍干净。她低头看着林屿,站在阳光里,米色外套的下摆被风吹起来,一掀一掀的,像鸟在扇翅膀。
“林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昨天发微信说‘带石匠的电话’。”沈砚秋说,“谢谢你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林屿坐在花坛边上,看着她走远。阳光照在五朵黄菊上,花瓣上的露水早干了,边缘有点卷。她把名片从口袋里掏出来,又看了一眼,放回去。站起来,往公交站走。
那天凌晨沈砚秋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。永和的,袋壁还温着。她把袋子搁在桌上,从里面掏出两杯豆浆,一袋油条。油条用牛皮纸包着,纸透出油印子,还冒着热气。
“晚上没吃。”她说,“你也别光吃泡面。”
林屿把书合上,站起来。两个人坐在床边吃油条,谁也没说话。油条凉了,咬起来费劲,但比泡面强。沈砚秋吃了一半就放下了,拿纸巾擦手指头上的油。
“你上次说。”她开口了,“你祖母走的时候,你爸来了十分钟。后来再没来过。”
林屿嚼着油条,咽下去。“嗯。”
“你恨他吗。”
林屿想了很久。这个问题以前没人问过。她自己也尽量不去想。恨不恨,十几年了,早就混在一起分不清了。“有时候恨。有时候不。大部分时候不想。”
沈砚秋看着她。“我恨我爸。但现在也说不上恨了。就是……觉得没意思。恨一个死人没意思。他又不知道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妈死的时候,我赶回去。邻居帮我开的门。屋里还是那个样子,什么都没动。他的藤椅还在阳台上,旁边搁着个烟灰缸,里面的烟灰都满出来了,黑黢黢的,长了毛。我妈的碗还在桌上,没洗。碗底剩了半碗粥,干在碗壁上,硬得跟石头一样。我端着那个碗,在水池边站了十分钟。洗了。然后我把碗放回柜子里,走了。”
林屿听着。沈砚秋的手指又摸上了右手腕的痣,第一颗,第二颗。林屿伸手把她的手拉下来,扣在手里。
“明天。”林屿说,“我去。”
沈砚秋愣了一下。“去哪儿。”
“公墓。你妈那儿。我陪你去。”
沈砚秋看着她。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,又稳了。“我说的是下周。”
“那就下周。”
沈砚秋没说话。但她扣着林屿的手紧了一下。然后她把头靠在林屿肩膀上,很轻。值班室的灯管亮着,嗡嗡响。走廊那头有野猫叫了两声,细声细气的。林屿感觉沈砚秋的呼吸慢慢匀了,肩膀松下来。她没动,就那么坐着。
作者有话说
显示所有文的作话
第24章 沈砚秋的请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