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师傅在火化间外面抽烟。
那面墙被烟熏了十几年,墙皮从米白变成了焦黄,靠墙搁着个旧铁罐当烟灰缸,罐身上印着“梅林午餐肉”,标签早撕了,只留下一个圆圆的胶印子。里头塞满了烟蒂,满得快溢出来,有些烟蒂上还留着牙印,是周师傅叼着烟舍不得撒手的时候咬的。林屿经过走廊的时候,他正把第三根烟往嘴里送。
“林屿。”
她停下来。周师傅靠在墙上,烟叼在嘴里,红梅,两块五一包,烟味冲得呛人,跟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一个味儿。他吐了口烟,眯着眼看她,眼角的褶子挤成一把扇子,每一道褶子里都夹着烟灰。
“陈先生调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他跟我说了。申请去城南分馆。”周师傅把烟从嘴里拔出来,夹在手指间,指甲盖被熏得焦黄,食指和中指的关节处有一块老茧,是常年握火化炉推杆磨出来的。“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。他说,‘周师傅,林屿有喜欢的人了,你多看着点她’。”
林屿看着周师傅。火化间的门半开着,里面黑黢黢的,能看到炉口的红光,一明一暗地跳,把周师傅的半边脸映得通红,另外半边埋在阴影里,一张脸两副面孔。
“我问他谁。”周师傅抽了口烟,“他说,‘你认识。凌晨来的那个’。”
林屿没说话。
“你七年没请过一天假。”周师傅把烟从嘴里拔出来,烟灰积了半寸长,他没弹,就让它那么挂着。“上周你请了半天。那天你去了墓园。我看见你朋友圈了,发了张照片,虽然只有半边袖子,但我认得那块碑。城郊公墓,沈门陈氏。”
“你翻我朋友圈。”
“你一年发一条。翻了就翻了。”周师傅把烟按灭在铁罐里,动作很慢,按了好几下才彻底按灭,罐子里冒出一缕细烟,又被穿堂风吹散了。“你七年没发过一张有人的照片。那张照片里多出来半边袖子,袖子是黑色的,卫衣料子,不是你的。你的卫衣我认得,右胳膊肘那儿有一块洗褪色的印子。那张照片上的袖子没有。”
林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胳膊肘。确实有一块褪色的印子,比周围的灰浅一个度,圆圆的,是每天撑在办公桌上写字磨出来的。
“那个姑娘,你留得住就留。”周师傅说。
林屿看着他。
“留不住也别像你爸一样。”周师傅说,“跑了就不回来。你祖母走的时候,你爸跑了。你恨他。你恨了十几年。你知道跑了的人什么滋味。”
“我没跑。”
“你在夜班待了七年。”周师傅说,“一个人。不和人来往。不参加聚餐。不交朋友。去年年底聚餐,主任挨个打电话请,你手机直接关机。你以为我没看见?我在食堂碰见你,你端着碗坐墙角,跟谁也不坐一桌。你吃完了就走,碗往水池一搁,连个招呼都不打。你以为你没跑?你跑了七年了。”
林屿站在走廊里。头顶的灯管亮着,白光照在她脸上,把眼窝的阴影压得很平。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,风灌进来,把墙上的值班表吹得哗哗响,纸页翻动的声音在空走廊里格外响。周师傅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,叼在嘴里,没点。
“那个姑娘,”他说,“她来找你。凌晨两点,走正门,有监控。她比你勇敢。她跑出来过,又跑回来了。她没停在原地。”
他把没点的烟夹在耳朵上,转身进了火化间。门关上了,铁门合拢的声音在走廊里弹了一下,闷闷的,像棺材盖合上的声儿。
林屿站在走廊里,站了很久。灯管闪了一下,又稳了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指上什么也没有,指甲剪得秃秃的,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。手腕上那五个旧疤被袖子盖着,看不见,但她知道它们在那儿。她想起沈砚秋的手指按在疤上的感觉,凉的,有点抖,但按得很准,一个都没漏。
然后她转身回值班室。经过B区走廊时,她在7排23号前面停下来。格位旁边的枯枝十根了,那朵白菊彻底干了,花瓣缩成指甲盖大小的一团,颜色还在,淡黄偏白,像被抽干了水分的纸。她蹲下来,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,是白天在花店挑的一朵白菊,新鲜的,花瓣上还带着水汽,凉凉的,贴着手指像一片湿纸。她把花插进缝隙里,和那十根枯枝挤在一起。粉的、蓝的、黑的、绿的、白的、黄的,十根线绳系在十根枯枝上,像一把褪了色的令旗。
她蹲着看了一会儿。格位里是空的,标签上“沈建军”三个字还在,日期那栏被撕掉了一半。她伸手把标签按了按,翘起的边角贴回去,按了两下,又翘起来了。她放弃了,站起来。
回值班室,推开抽屉看了一眼。暗红色绒布包裹,蓝色布袋,排班表折好压在下面。她伸手把排班表抽出来,展开看了一眼。上个月的排班,每一天每一格都是她的名字,林屿,林屿,林屿,排得整整齐齐,像一排排的砖。她看了几秒,把排班表折好,放回去。推上抽屉。
坐到床上,拿起手机,给沈砚秋发了一条微信。
“明天来的时候,带石匠的电话。”
发完把手机放在枕边。靠墙坐着。等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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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周师傅的点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