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瑜 第17章 017

来时风驰电掣，争生斗死，回时蜗行牛步，和风晶露。

赵时逸把缰绳搭在了马背上，随它肆意走着，果然老马识途，偶尔低头啃食树下杂草，但总能回到主路上。

她遥望着方向正确，便也安下心来，只是后背温热烘的她不禁绷直身形，马摇头响鼻，往后摔去撞入坚硬的怀抱。

听后面斥道，“乱动什么。”

秦瑜无语凝噎，暗暗劝慰自己他刚经历生死，难免脾气臭硬，不要一般见识，便也不再动弹，天空边缘晕出灰白光线，颠来颠去反倒有了睡意。

朦胧间头顶罩下氅衣，暖意混着晨间清爽干净气息，加上心境有所突破，奔波一晚的身体彻底舒坦起来，虽暗暗告诉自己只闭眼休憩片刻，眨眼间便陷入了沉睡。

赵时逸看着陷在怀里的小人儿，气息平稳便知安实入眠，一手揽着她防止歪了下去，一手拍了拍马脖，然后牵起缰绳，马儿似有灵性，不再撒欢，四蹄嘚嘚儿平稳迈着。

远远看着东便门前已围着不少的摊贩，觑着日头正等着无聊，听到声响俱都回了头，高头大马上端坐着少年神明爽俊，雅量非凡，几位妇人常走于市井，眼睛毒辣，说话低俗，看着少年身前鼓鼓的一包，便凑在一起嘀咕起来，指指点点还痴痴笑着。

“嘻嘻，这身板，能撑得住马上颠簸吗？”

“在这里放屁，没看到那鼓鼓囊囊的软身板吗，你以为都给你一样，躺你身上和躺石头上没差。”

“你！”妇人看着马匹走近，终是担心粗鄙话语生了事端，瞪了一眼不再争吵，脸色却是不忿，盼着再近些看个清楚。

赵时逸勒停马站在外围，日头已完全升了起来，扑在身上暖融融的，身前人睡的沉实，他的臂膀却稳稳托着，他自是知晓贩夫走卒眼神的玩味，眼眸一抬，俱都噤了声。

城门吱呀一声，城门官出来喝道，“排队检查...”眼神转到一半忽然顿住，犹疑眼花还拿手揉搓不停，直到眼睛涌上红意，才彻底承认不是自己幻觉，忙驱散围着的小摊贩，走到马前，仰着笑脸谦卑道，“赵公子，您大驾光临，小的...小的忐忑，您喝一声，早屁颠屁颠给您开城门了！”

赵时逸拉进缰绳，进城门前扔下一句，“陈仁有，下值后，你们，去书肆等我！”

马骑尘而去，陈仁有承了满脸的土，低头间尘土上一个湿点，转瞬不见，抬头间，日光越发耀眼，眯着眼睛望去，直到眼睛一片白晕方低下头，再抬头时又回归了势力跋扈的城门管事。

“排队检查了。”声音却不再是先前的呼和怒斥，惹得下面小官不时看来，他却不愿搭理，只想着赶紧下值，好联系京里的兄弟，心里激荡这天终于来了。

他兀自激动时，下面的百姓却窃窃私语起来，有见过世面的，猛地拍向脑袋，“对，对，对，我想起来了，是护国将军府嫡子赵公子。”

这下百姓也不急着进城了，似是一瓢冷水洒进了干锅里，瞬时炸裂开来，闲言碎语最担心的便是落不到人头上，这下一个个挤眉弄眼似捕捉到天机，有人暗叹，“不亏是赵公子，我等佩服！”

眨眼间，气氛却变了，纷纷急着进城，都想当这散发此等消息的第一人。

人头攒动，他的框碰上他的篮，这个拿了菜的，吵吵嚷嚷的便要进城，陈仁有看着眼前场景，丝毫不恼，与有荣焉般指点下属一一盘查，还大言不惭道，“莫要攀诬赵公子。”

此言一出，更是火上浇油般，本来大家半信半疑，这下确定坐实，传的话都想好了，“你们晓得吧，护国将军府赵公子衣衫不整，揽着赤身女子骑马回程，啧啧，郎才女貌，花前月下。”

“你个小民，怎么晓得是护国将军府赵公子。”

那人睁着大眼信誓旦旦说道，“城门官开了城门，恭维拜别，全都听到了，爱信不信，去，去...”

秦瑜却不知道，自己被当做这厮红颜知己，睡梦中早已被传遍了整个上京。

她身上暖热，朦胧动作下感受到腰上桎梏，难耐间顺手摸去，碰到那片火热，猛然惊醒抬起头来，看到他下颌已冒出些许青茬，听到周围响起窸窸窣窣声，刚欲伸手，头顶传来沉声，“别动，藏好。”

她转眼便明白，停了伸出去的手，还往后缩了缩身子，减少被注意到的机会。

却是不知，此刻谣言早满天飞，一个个摊贩盯着打马而过的赵公子，眼睛迫切地想要一探究竟此等女子相貌，也好给这香艳场景添些色彩。

赵时逸绷着脸色，一路疾驰，捂着胸前娇娥，生怕被偷窥了去，怀中小动作不断，对他实在是酷刑。

到了东育林巷，已忍耐到了极致，全身绷的发紧，掀开氅衣，呼吸发急，“快些下去！”

秦瑜也是憋闷的难受，想要活泛一下身子，听他语气不好，一晚上的忍让也到了极致，落地站定反讽道，“吃了呛药了，此次是我救你...”

话还未说完，便见他远去，一肚子气压在心头，秦瑜脸色立时落了下来。

福顺和福安一直和紫叶和紫玉陪着不是，顺带发誓秦家小姐绝不会出事，看到两个主子而来，他们还以为能转缓一下剑拔弩张的情绪，没想到两个主子当着面吵了起来，看着两人很是不愉快，他们面色惴惴，呵笑了一声便骑马跟上。

紫叶和紫玉看着小姐回来，一晚上提心吊胆终于落到了实处，眼下小姐面色不虞，两人对视，心内发颤不敢往下细想。

英嬷嬷从后门接上小姐，眼神便似烙在小姐身上，看的她很是不自在，只得加快脚步回了阑花苑。

藕荷悄默默的烧了热水，看着小姐被英嬷嬷拉进盥洗室内，觑了紫叶和紫玉两眼，看两人眼下发黑青之色，嗫嚅两声便也没了音。

秦瑜全身没进水里，舒爽的靠着浴桶，热气蒸腾，若是没有英嬷嬷眼神在她身上上下刮擦便更好了。

刚才看到她身上淤青，已冷了脸，“小姐！”

英嬷嬷天似要塌了，脑袋嗡嗡响，反应过来后小声说道，“您，您....”

她转身扶着浴桶，看着英嬷嬷惨白的脸色，想到毕竟无事只简单解释道，“遇到了劫杀，我们追去了而已。”

这更是吓惨了英嬷嬷，哪家小姐亲自去追恶徒的，也没了力气，扶着凳子和缓着情绪。

秦瑜一晚上没睡，松泛了痛意，自顾起身，“咣当”一声，只看英嬷嬷大喘着气，脸上没了血色。

秦瑜简单合了衣，忙急声问道，“可有事？”

英嬷嬷眼睛晦暗不明，却也只摆了摆手，嘴不对心的回禀着，“脚下发滑。”

外间三人听到动静，忙进来一人帮着小姐穿衣，两人抬着英嬷嬷出了盥洗室。

英嬷嬷身上沾了湿意，冷风一吹，浑身不禁战栗，想到刚才看到小姐腿根淤青，眼神复杂的看着垂下来的米稠色帐幔，刚刚放下带着小频浮动，似是想明白什么，狠辣地盯着眼前三人，说道，“小姐昨夜酉时末便回了阑花苑，吹了冷风，这两日在屋休息！”

三人对看一眼，均点头应是。

紫叶心细，担心说道，“田有才那边？”

“把他女儿调到你手下，平日看着些，便也晓得不该说的话不能说。”英嬷嬷出手便拿捏了他人七寸。

秦瑜却不晓得本以为小事一桩俨然成了英嬷嬷心头重担。

相对无言，紫玉却想起一件事，“奴婢发现今早小姐回来后，眉眼都舒展开了。”

英嬷嬷眼下回想确实如此，暗暗劝慰自己这算好事吧。

护国将军府内，赵时逸坐在书桌前，看着面前摆着的数十摞书，轻按着卷起的书角，打开书来上面标注着赤字注解。

福顺看着书房内境况，悄悄退了出去，奔向云波居。

老夫人扶着沉嬷嬷的手坐在廊下晒着暖阳，看着奔在眼前伏地激动的福顺，心头微酸眨眼回甘，停顿片刻才说道，“照顾好你主子，以后不得有任何差池。”

福顺头噔噔碰地，中气十足喊道，“是，我等誓死追随。”

沉嬷嬷手早已颤抖，急急说道，“快，快，给我们说说当时情形。”

福顺怔了一下，犹豫回道，“奴才不知。”

沉嬷嬷愣一下，唠叨了起来，“你个小福顺，这就开始不说真话了是吧。”

福顺抬头有些委屈，连连解释，“沉嬷嬷，您真冤枉小的了，当时确实没人跟着主子，不知晓当时情况，如果您想知道，那奴才去问秦小姐。”

“秦小姐？哪家？”沉嬷嬷刚想追问，看着福顺转身就跑，有些哭笑不得，“老夫人，您看，这一个个...”

老夫人却是想的深些，白发随着清风微微动着，多日缠绵病榻的消沉眼下一点点消弭，眼角纹路舒展着，“他这条路本就艰难，这赵府对他不住，其余事情便由他高兴吧。”

似是有了劲头，起了身子嘱托道，“万不可问到跟前，省的恼了，这位秦小姐，你悄悄的去打听一下性情品貌，芳龄几何。”

沉嬷嬷连连应是，也是喜上眉梢，看着丫鬟端着药碗，老夫人痛快喝了，更是觉得这春天呀，马上到了。

护国将军府位于长春街，出了正门直通正阳大道，千米外便是巍峨皇庭，末时官员下值，很是喧闹了一阵。

书房内，赵时逸睁眼惺忪片刻，看着时辰换了一身青色直缀，有着少年读书人的风度翩翩，立于门前，西垂日暮散出的余晕，好似渡上了金身，以往桃花眼中是多情恣意，现下却是深邃敏锐，内里喷薄而出的气势生出摧枯拉朽的惧意。

步履从容地往前走去，出了后门，转了一个拐角便是外观很是破败的小院，他手放在门上轻轻推开，里面喧哗便倾斜而出，众人听到动静回眸看到来人，俱都静了音。

齐刷刷地起身，分列两排，漏出最上首的檀木座椅，上面搭着完整花纹虎皮，众人抱手俯身，“我等恭请少将军上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