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院里的金桂开得正盛,甜丝丝的香气漫过雕花朱漆栏杆,钻进元溶的鼻腔。
临近重阳,栖云渡都在忙着打点重阳祭祖事宜,扫洒庭院,备办祭品,人人都井井有条地忙碌着。
“动作都麻利些。”丁叔站在前院里,指挥几个面生的仆役进进出出搬运菊花。
他的声音洪亮,仆役个个低着头干活,不敢有半分怠慢。
元溶坐在院里的石凳上,面前摆放着一盘糖炒栗子和一碟炒瓜子,饶有兴致地欣赏一盆盆搬来的菊花:“好漂亮的菊花。”
垂珠回:“这些都是为明日重阳祭祀做的准备。”
“明日就是重阳了?”元溶感叹,“好快。”
是啊,重阳祭祖,可元溶却连亲人的模样都记不起来,更遑论亲自去他们坟茔前吊唁。
思及此,元溶有些哀伤。
正想着,裴韧从门外走进。与丁叔交谈了几句后,径直走向元溶的小院。
沉月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,面无表情地抱着剑。
垂珠凑在元溶耳边小声打趣:“自打夫人您来,门主天天往栖云渡跑,原先是十天半个月都不来一次,这般变化,当真是判若两人。”
元溶眼前又闪过书房里的那些画像,一时羞涩。
裴韧提着一只紫檀嵌螺钿药箱走到元溶面前,紧挨着她坐下。
“这几日可还睡得安稳?伤口还疼或是还有哪里不适?”
元溶:“都挺好的。”
裴韧小心拨开元溶后脑的乌发为她检查,彼时磕在凸起的石块上,虽然已经消肿,但仔细看还有一道血痕,只是隐在青丝间,看不出痕迹。
再看右侧额角和下巴,两处掌心大小的擦伤,经裴韧日日抹药,如今也已结痂,在她白皙姣好的面容上格外扎眼。
裴韧的拇指轻轻拂过,心头骤然一紧。
那日的画面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眼前,他赶到明堂山时,正好见元溶被山匪推下断崖,那一瞬间,裴韧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,耳边的风声和嘶喊声都消失,天地之间只剩下那一道坠落的影子。
什么门主之责,什么生死顾虑,都被他抛在了脑后,他甚至没有多想,凭着本能不顾一切地跟着她跳了下去。
好在,她还活蹦乱跳的在自己面前。
裴韧收回思绪,后怕之余唯有庆幸。
“手给我。”
元溶依言乖乖将手搭在脉枕上,裴韧的两根手指腹贴着元溶腕间寸口,沉吟片刻道:“内里气虚,淤血未散,还得再喝半个月的药。至于脸上的伤,等结痂脱落再涂半月的药,保准半点痕迹也看不出。”
元溶一听那又苦又臭的药还要喝,感觉喉咙里的苦味又满了上来,当即垮了脸:“还要喝?!”
“要喝。”
“苦死了。”元溶嫌弃。
裴韧淡定收起脉枕:“那也要喝,除非你想这样不明不白地继续下去。”
裴韧垂眸,眼底漫上一层旁人瞧不见的怅惘。
他比任何人都明白,只要元溶不恢复记忆,就可以一直是他的妻子,守着这片小小的天地,岁岁年年。
以他的医术,要让元溶一直失忆下去简直轻而易举。
他不是没想过,反正都讨厌他了,不如就让她恨个彻底。
可他怎么忍心用这种卑劣的方式将她困在自己身边?他太清楚了,元溶从来不是甘愿受困的雀鸟,是骄傲鲜活的世家贵女,明艳飒爽,心向丘壑。
自私换来的片刻欢愉,终究是一场泡影,迟早要化为乌有,她的人生不该由自己做主。
有朝一日她转身离去,这点暖意也够他捱过往后无数个没有她的长夜。
“我是想早些恢复记忆,但现在想,要不还是顺其自然吧……”
“不可。”裴韧拒绝,“你脑中的淤血时间越长,越没有定数,须得让它早些消下去。”
“那有没有不用吃药的法子?真的太苦了。”元溶凑近,“你医术这么好,再想想办法?”
裴韧闻言,抬眸看她,视线落在她粉色的唇瓣上,嘴角还沾着一点栗子渣,巧笑倩兮,摄人心魂。
裴韧挺直了背,往后躲了几寸,似笑非笑道:“有。”
元溶的眼睛倏然亮起,凑得更近了些:“什么法子?”
“往后三月,晨昏各半个时辰静坐调息,不许熬夜看画本,不许贪凉吃辣,不许……”
“打住打住。”元溶抬手,那句话怎么说来着,砍头总比凌迟好,长痛不如短痛,“还是吃药吧。”
“今日的药喝了吗?”
元溶和垂珠异口同声:“喝了。”
“一滴不剩。”元溶补充。
裴韧点头,示意沉月打开油纸包。
一袋新鲜的蜜渍樱桃摊在石桌上:“给你带的,明日我需出门祭祖,你乖乖在府中修养,垂珠,照顾好夫人。”
元溶叫住他,问道:“我不用去吗?”
作为裴韧的妻子,祭祖这等大事,理应与他一同前去才对。
“你的伤还未愈,长途跋涉怕你劳累,安心在家便好。”裴韧耐心解释,“放心,娘她不会怪罪你的。”
元溶点头,心里盘算着裴韧出门,她正好可以去一趟归一门,当初醒来后没多久就来了栖云渡,有些事或许还是问问归一门的弟子更清楚些。
-
九月初九。
玉京城,郊外妃陵。
秋霜染白了道旁的衰草,荒寂的坟茔前,裴韧一身素色锦袍,未戴发冠,提着食盒,安静站着。
这片妃陵都葬着些不受宠的嫔妃,连碑石都刻得潦草,碑上只刻着“庶妃赵氏”四个字。
这是他的母妃。
裴韧蹲下身,先将坟头的杂草细细拔去,而后打开食盒,取出一块重阳糕,一碟鲜果,又倒了一杯温热的桂花酒酿,一一摆放齐整。
往常裴韧也只带沉月一人前来祭拜,没有礼官奏礼,寝园内更显冷清。
裴韧点燃香烛,火光跃动间,照得他眉目清俊如裁,剑眉微蹙,鼻梁高挺,眼底有藏不住的寂寥,还有几分易碎的忧郁,宛若月下寒梅,难掩周身沉郁。
他抬手抚过碑上字迹,指腹沾染了细碎尘埃,随即退后几步,对着坟茔恭恭敬敬地行三拜九叩大礼。
“母妃,今日重阳,我带了您最爱喝的桂花酒酿,您尝尝。”
酒香混着桂花的甜,弥漫在微凉的空气里。
“母妃,我又见到她了,甚至还……强行把她留在了自己身边……日后她怨我恨我,我都认……就让我,做完这场梦吧。”
裴韧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:“当年的事,我已经在调查了,您放心,我定会还您清白,让他们付出代价。”
风又起,卷起几片落叶,落在祭品旁。
裴韧站起身,对着墓碑深深作揖,而后将桂花酒缓缓倒在坟前。
酒液渗入土砖中消失不见,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。
火光渐弱,烟霭袅袅升起缠绕着裴韧的身影,他静静伫立着,目光落在墓碑上,久久未动。
“母妃,重阳安康。”
香烛落下灰烬,秋风吹得他衣角翻飞。
这是裴韧离开贤妃赵氏的第十个年头,也是被送来栖云渡的第六年。
曦国一京十三州,栖云渡则位于其中之一的渝州。
这儿无人知晓他是宫中九皇子,只当他是归一门妙手回春的门主。
裴韧回头再看了一眼,走出了妃陵:“去郡主府。”
“是!”
沉月快步跟上,坐上马车后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件递给裴韧:“主子,宫里那位的信。”
信笺上并未署名,裴韧抽出里头的白色信纸,信上的娟秀小字印入眼帘,裴韧草草览过,不过是重阳节,丽贵妃闲聊的几句家常话罢了。
“丽贵妃每年一封,到是从不曾落下。”裴韧折好信,重新塞回信封。
“还有丽贵妃送来的重阳糕和桂花酒。”
裴韧拿起食盒里的重阳糕,想起了许多往事。
承平十六年,那年裴韧不过十岁孩童,母妃赵氏撒手人寰。
当时宫中传闻沸沸扬扬,裴韧一个不受宠又无依无靠的皇子,变成了众矢之的,唯有丽贵妃念在往日与赵贤妃姐妹情深的份上,将裴韧接到了自己身边抚养。
一直到裴韧十四岁因病重被送至归一门养病,后来的每一年丽贵妃都会派人前来探望。
“回去后,帮我选些天香膏送去,驻颜养肤,贵妃娘娘必定喜欢。”
“是。”
昔日赵贤妃还在时,她和丽妃最是要好,后宫双姝,一个清丽一个明艳,几乎占了全部圣宠,贤妃死后,丽妃独占盛宠,不久后又坐上了贵妃的位置,如今后位空悬,她丽贵妃已然是整个后宫最尊贵的女人。
裴韧不再言语,靠着马车闭上眼。
待二人抵达郡主府时,夕阳已落了山。
昔日朱门华第,此刻却荒寂萧索。
两道黑影轻捷掠过后墙矮垣,悄无声息落入府中,径直走向深处那座孤零零的祠堂。
祠堂木门紧闭,推开门时,一股经年不散的陈旧木香与冷寂寒意扑面而来,沉月上前一一点燃烛火,星火次第跳动,昏黄的光线慢慢铺展开,驱散了满堂沉暗,照亮了一排排静静伫立的灵位。
正中央端端正正立着一块主位令牌,上面刻着几个字:李氏仲山之灵位。
左右两侧则列着其子李亭溪以及李仲山的原配夫人元氏。
整个曦国谁人不知,李家满门忠烈,如今却只剩排位寂寂相守,令人哀婉叹绝。
裴韧缓步上前立于灵前,亲手取过三炷清香,就着烛火慢慢引燃,之后郑重插于香炉之中。
上完香,裴韧附身鞠躬一拜:“李将军,李夫人,李兄。晚辈裴韧,今日特来拜见。”
裴韧抬眸望向灵位,眼底藏着坚定暖意,缓缓道:“二老且请安心,令爱现如今暂住我府中修养,当日山匪我已尽数处置,只是尚有蹊跷未解,今后我必拼尽所有,护她周全。”
“愿二老与李兄在天有灵,庇佑奸恶早日伏法,沉冤昭雪。”
一拜既毕,祠堂内烛影摇曳,青烟缓缓盘旋而上似是无声应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