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日的阴雨总算歇了,熹微晨光透过花窗洒进内室暖阁。
元溶在鸟鸣鸡叫声中醒来,惬意地从锦被里探出头,前几日总被噩梦缠身,醒来又是满头大汗,却什么也记不得,如此反复折磨,好久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。
想到昨夜裴韧的细心克制,元溶抿了抿唇,心底升起一股暖意。
倒也还算是个君子。
怔忡间,外头传来轻缓的脚步声。
垂珠拿着炭斗走进,往内室张望了一眼,见床榻上的元溶醒了,便放下手里的器具,上前帮她收起床幔:“夫人醒了?待我添点柴火您再起身,小心着凉。”
说罢,垂珠折返回熏炉前,用黄铜火箸小心翼翼拨开炭炉里的积灰,然后往里添了几块新炭。
“好了,我去给您打水,夫人稍等。”
垂珠便是裴韧指定来照顾元溶饮食起居的小丫头,虽年纪小,但做事手脚麻利,性子也开朗。
等元溶穿好衣裳起身,垂珠的热水也正好打回,还冒着热气。
服侍元溶洗漱完,垂珠又取来玉梳,轻柔地为她梳理长发。
元溶端坐在铜镜前,一头长发乌黑如瀑,肤白如瓷,鼻梁挺翘,唇瓣不点而朱,眼睫纤长如蝶翼轻颤,眼底宛若含露的秋水,清润明亮。
虽然额角和下巴还有几处坠崖造成的擦伤和淤青,但也完全不影响她的美貌,倒添了几分破碎的美感。
元溶对着铜镜仔细端详起那些刚结痂不久的伤处。
垂珠见她皱眉忧心,宽慰道:“夫人不必忧虑,咱们门主可是顶好的大夫,保管让您痊愈,看不出一丝痕迹。”
元溶“嗯”了一声,之前在归一门时便听说过裴韧的医术,都说他不仅丰神如玉,医术更是卓绝,这点皮外伤自然是难不倒他。
“垂珠。”元溶想到了什么,问道,“你是什么时候来这儿的?”
垂珠绾发的动作不停,随口答道:“很小的时候就在了。十岁那年我生了场病,爹娘有了弟弟后家里穷得揭不开锅。他们没钱给我治病,大抵是觉得我是个累赘,便把我舍弃在了路边,幸好遇见门主路过将我救回。后来,门主看我可怜便收留了我,等今年除夕一过,便是第五年了。”
元溶刚来栖云渡的时候,裴韧向她大致介绍过府中三人的情况。
没想到,垂珠平日里看着活泼爱笑,竟有这样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。
元溶想象不出,她是怎样在阴冷的角落里熬过一日又一日的。
明明都是娘亲十月怀胎,身上掉下的一块肉,可所有的偏爱都落在弟弟身上。
任凭她如何懂事,不争不抢,也得不到他们的一个正眼。
甚至最后被当成累赘轻易舍弃。
想到这,元溶的心口好像被人用力攥住,酸涩难挡。
“对不起垂珠……我们不聊这个了。”元溶心疼地抓住她的手,满是自责。
垂珠却只浅浅一笑,语气平静:“夫人您不用自责,都过去了。我现在在栖云渡过得可好了,不愁衣食,还有月俸,这儿就是我的家,门主、丁叔还有红湘姐,都是我的家人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那些苦楚只是某个夜里的一场梦。
可越是乖顺,就让人越是心疼。
元溶抓着她的手郑重道:“你若愿意,亦可把我当作你的家人。”
垂珠愣神,继而红了眼眶,重重地点下头:“我当然愿意。”
元溶莞尔,拉着她一同坐下:“那便好,往后和我在一起不必拘谨。”
垂珠感动地连连点头。
元溶笑着摸摸她的脸颊,想起自己的经历又不由得叹了口气:“你也知我因受伤失了记忆,不知自己姓甚名谁,心里存了好些疑惑,一直不知如何开口……今日正好借此机会想问问你,你可知我与裴韧是几时成的亲?”
垂珠笃定道:“七月初七,门主说起过,你们是在关岭完的婚。说来也是,这样大的事门主竟没提前知会我们一声。当时只知门主要出门一趟,谁承想,回来就和大伙儿说他成亲了。可把我们吓了一跳。”
“那他与我从小定了亲,先前你可有听说?”
垂珠摇头。
元溶难免疑虑,追问道:“他有同你们提起过我吗?或者你从前可有见过我?”
垂珠也摇头。
真是怪了。
照裴韧的说法,他们是青梅竹马,还是从小定下的婚约,既如此怎么她之前就一次也没来过栖云渡?
“门主性子一向沉默寡言,定亲这等隐秘之事,旁人不知也正常的。”垂珠道。
元溶暗暗思忖,如此倒也说得通。
渝州和岚州相隔数千里,何况又是小时候定下的亲事,不久后两家断了联系,谁会知道日后是什么样的光景,这婚约做不做数都两说,自然是没有对外提及的必要。
见也问不出什么,元溶和垂珠又闲聊了些别的,等她梳妆完毕,红湘便端来了热乎的早膳。
几碟精致小菜配上软糯粥食,香气漫溢开来。
“垂珠,过来一起坐。”元溶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垂珠。
她素来起得早,忙前忙后的,总要等自己先用完善膳,诸事安顿妥当方能抽空进食,想来早已空腹多时。
垂珠一愣,连忙摆手:“不妥不妥,您先吃,我还不饿。”
元溶嗔怪:“既说是一家人,一家人同桌用膳,有何不妥?”
垂珠腼腆一笑,“哎”了一声,这才落座。
两人一同吃完早膳,垂珠又盯着元溶喝药。
元溶愁眉苦脸:“这药怎的还没喝完?”
垂珠也没办法,只说:“是门主的吩咐。说我最要紧的事便是盯着夫人您一日三次把药喝了。”
元溶无奈。
裴韧虽不留宿栖云渡,但日日都会来为她把脉。
只要他的手轻轻那么一搭,元溶是否喝了药,何时喝的药都能知道的一清二楚,任凭她怎么和垂珠作假都糊弄不得。
元溶也没法子,哀叹一声,憋了一口气把药灌下去。
好在每次吃药垂珠都会准备好蜜饯,且次次不同。
今日是山楂蜜饯,平日酸得她直皱眉的山楂,喝完药放进嘴里完全尝不出酸味,但能很快遏制药味蔓延,好用得很。
终于喝完药,元溶一遍遍漱口,直到嘴里尝不出一丝苦味才肯罢休。
垂珠收拾好药碗,轻声退下去忙活自己的琐事,留元溶一人在院里晒太阳。
今儿无风,晴光薄而温暖,元溶躺在醉翁椅上打了个盹,醒来觉得身上有些寒意,便起身在栖云渡闲逛起来。
元溶拢紧狐裘领口,虽然来此地已有数日,但除了她自己的西小院,别的地方都不曾踏足,如今走这一遭,才知这地方着实大得离谱。
绕着中央的芳菲池转过半圈,穿过一道月洞门,便是裴韧所住的东小院。
这院子并不如她那儿宽敞,却打理得十分齐整。院中只种着几竿瘦竹,深秋露重,倒显出几分清寒傲骨之气。
元溶扫了一眼,目光定格在主屋西南侧的另一间厢房上。
元溶猜测,这儿应该是裴韧的书房。
若是书房,会不会有她想知道的东西?
这样想着,元溶左右张望,见四下无人,提着裙踏上书房的台阶。
书房房门紧闭,元溶凑上前,轻轻推了推,没推动,又侧耳听,半点声响都无。
元溶观察了一番,悄悄挪到木格窗下,试探地推了推,惊喜地发现窗扇未上插销,于是元溶将窗子推到底,攥紧窗棂的木框,垫起脚尖往上一蹬。
一只鞋刚搭上窗台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稳的唤声:“夫人您这是?”
元溶吓得手一抖,慌忙跳下窗台,稳住身形回头看去。
只见一位朴素中年男子立在月洞门边,一步步向她靠近。
此人正是栖云渡的管事丁叔。
元溶尴尬一笑,拍了拍灰,强装镇定道:“丁叔,是你啊。我看这窗户上有只蜘蛛,想着若是进书房做窝那可就麻烦了,刚想把它抓走,您就来了……”
丁叔看她身后窗户大开,了然道:“这儿是门主的书房,平日里鲜少有人来。夫人若是想进去打扫,我这就去取钥匙。”
“我可以进?”元溶有些不确定。
按理来说,书房这等重要且私密之地,必定忌讳旁人随意闯入,加上裴韧那生人勿近的性子,只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她本想着神不知鬼不觉,进去偷偷看几眼便出来,如今被当场撞破,更是不好意思再进去。
岂料丁叔回答十分笃定:“当然可以,门主吩咐过,这栖云渡所有地方夫人您都能去。”
元溶有些惊诧。
片刻后,丁叔手拿一串铜钥匙快步折返,除此之外还拿了一卷泛黄的宣纸地图,摊开给元溶看:“夫人,这是栖云渡的全貌图,标注了各处院落,您拿着也好方便闲逛。”
他将地图递过来,又指了指书房木门,“所有钥匙都在这儿,夫人请便。”
“那就有劳丁叔了。”
“夫人不必见外,有事只管吩咐。”丁叔笑笑,十分放心地离去。
元溶看着那串沉甸甸的铜钥匙,每一个钥匙上都做好了标记。
这般坦荡想来是书房里也没有不可见人的东西,不过既然来了,钥匙还送到了自己手里,那就进去看看吧。
这样想,元溶捏着书房钥匙走到门边,铜锁“咔嗒”一声轻响,紧闭的木门缓缓推开,一股清冽的墨香混着淡淡的松烟味扑面而来。
进门后,一道圆形雕花月洞门隔断将书房分作内外两重,里头摆放着一张雕花实木书案。
书案面整洁,摆着笔搁、砚台等文房用具,案后配一把带软垫的实木圈椅。
两侧皆立着高大的书架,摆满了经史子集与医书药典,旁侧还立着一只绘有青花缠枝纹的高瓶,插着几枝细巧的花束,添了点鲜活气。
元溶想寻些与自己有关的蛛丝马迹,可书案上只有未写完的医方、摊开的古籍,一时不知让她如何下手。
看来她想的没错,若真有什么需要瞒着她的地方,也不会让她就这么轻易进来。
元溶心中微觉失望,正欲转身去看一侧的书架,眼角余光却瞥见书架最高层摆着的一只红漆木匣。
匣身是嵌金云纹,看着像是什么贵重的物件,放在最高处却依旧崭新,应是悉心爱护之物。
元溶鬼使神差掂起脚将木匣取下,轻轻一推便开了。
匣内铺着软缎,妥帖放着几卷画轴,她拿起一卷小心翼翼将其展开,竟是一幅半身工笔肖像。
画上的女子身着粉色袄裙在榻上静睡,恬静优雅,那容貌,竟与自己分毫不差!
元溶不可置信地拿近细看,画像笔触细腻,栩栩如生,连她右侧锁骨上那颗极淡的朱砂痣都清晰可见,显然是画师精心描摹而成。
惊愕间,元溶将其余画卷一一展开。
这些画像绝非近日所作,有的纸张已然泛黄,应是存了许久。
其中有一副,看模样像是她小时候,笔触尤显稚嫩,却格外认真。
画中女孩约莫十岁,扎着双丫髻,穿着碧绿春装,怀中抱着一只浑身雪白,双瞳异色,唯有鼻子一块黑斑的小猫,嗔怒地看着画外。
画上之人无一例外都是她,各种神情的她,各个年纪的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