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疏月淡,夜雨滴答,秋日寒风从缝隙中钻进,撩动着屋内的烛火明灭不定。
元溶从浴桶中起身,发梢的水珠顺着雪白的脖颈滑进衣襟,薄如蝉翼的月白纱衣湿了一片,透出胸前绣着荷花的粉色心衣。
正想唤垂珠过来帮她涂抹润肤膏,目光却先一步扫过内室床榻。
往日平整的云丝锦被高高隆起,仔细一看——床榻上竟卧着一名男子!
元溶心头一紧,慌忙抓起厚氅,正欲喊人,榻上之人似有察觉地动了动,侧过身来对着元溶。
烛火微光落在他的脸上,眉峰如裁,鼻梁高挺,清俊的面庞在光影里逐渐清晰。
如此惊艳绝伦的脸,除了她的夫君裴韧,怕是再难找出第二人。
认出来者,元溶的心稍稍落地。
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,裴韧刚答应给她时间,在她完全信任之前互不打扰,不会强求。怎么今日就悄无声息潜入她的闺房,还堂而皇之地睡在她的榻上?
果然男人的话不可信!
元溶来不及多想,趁他还没醒,迅速穿好衣服准备开溜。
不知是裴韧根本就没睡着,还是推门的声音吵醒了他,元溶一只脚刚跨出门槛,身后就传来那人慵懒的声音:
“ 溶儿?这么晚了要上哪儿去?”
元溶深吸一口气,后颈汗毛骤然竖起,如被豺狼牢牢锁定,正在危险的边缘。
“我看风有些大,把门关紧点。”元溶脑子转得快,重新关上门,勉强朝裴韧挤出一丝笑来。
许是看出了元溶的警惕,裴韧坐起身,揉揉眉心,宽慰道:“夫人不必惊慌,今日处理归一门要事晚了些,便想着在此歇一晚,偏不巧近几日阴雨连绵,我那屋顶竟漏了雨,湿了一大片,实在是没法住,不得已才来打扰夫人。”
“漏水?”元溶不太相信。
“千真万确。”裴韧认真道,“不信夫人明日一早就可亲自去看看,看看我那屋子里正对着床的房顶,是不是正好碎了几块瓦,漏了一地的雨。”
见裴韧信誓旦旦,元溶也没再深究。
裴韧又道:“这栖云渡虽然大,但能睡的房间却没几处,唯有书房还能将就,只是天色已晚,我也不好麻烦红湘收拾,夫人若是不放心,我去找沉月凑合一晚便是。”
说完,裴韧似是委屈,幽怨道:“夫人昏迷初醒,忘了我们的从前也就罢了,这几日我的所作所为,还是让夫人对我连半分信任都无吗?”
元溶一时语塞。
裴韧说得没错,元溶确实不太信他。
不信他真是自己刚成亲的夫君。
-
五日前。
元溶睁开眼,只觉得头疼欲裂,眼前的景物一片朦胧,缓了许久才渐渐清晰。
窗外是阴沉的天,屋内陈列雅致,一青衣男子正坐在她的床榻边,画面美好而沉静,却让元溶心底涌起一阵恐慌。
她认不出这是何处,也记不得自己是谁。
“你醒了?”青衣男子语气欣喜,“感觉如何?”
元溶坐起身,往后缩了一寸,警惕地盯着他,像在审视一个闯入者:“你是谁?这是哪儿?”
未等对方搭话,元溶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天又问道:“我又是谁?我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……”
男子微愣,欲念萌生。
“夫人莫怕,你这是坠崖伤到脑袋后之遗症,我名裴韧,是你的夫君。”
身边的沉月一脸惊愕地看着自家主子。
夫君……?
元溶暗自琢磨这两个字,尝试开口却感觉生涩不已。
仔细打量眼前的男子,一头墨发中掺杂着几缕霜白,束在银饰发冠中,银灰碎发垂落至下颌,肤色瓷白,如月照寒江,冷得孤绝,眉眼又艳得夺目。
这样一张一眼万年的脸,元溶看了许久都没有半分熟悉感。
“如何证明你是我……夫君?”
“夫人想要我怎么证明?”裴韧淡定从容。
“可有婚书?拿予我瞧瞧。”
裴韧像是早有准备,转身走向靠窗那一张宽大的书案。
案上笔墨横陈,一叠叠文书码得齐整。他从最上层抽出一本红绸裹面的册子,递给元溶。
红封上烫着细金线,绣着婚书二字。
元溶小心翻开,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,第一页便端端正正写着两人的名字。
“这上面写的李元溶,是我吗?”
裴韧笑道:“除了你,还能是谁?”
“为何没有画押?”元溶抬眸,带着几分狐疑,“一般的婚书,应有见证人、双方父母签字画押才对,这婚书上什么都没有。”
册子上,除了那一行行写明双方姓名、籍贯、生辰八字、聘礼、婚约条款的字迹,再无旁人落款。
“你这婚书……”她顿了顿,抬头看他,“倒像是你一人写着玩的。
“怎会。只因你我二人在这世上都是孑然一身,一时也找不到旁人为此落款。你放心,日后一定补上。”
元溶又问及他们相知相识云云,裴韧只蹙眉叹气道:“你本是岚州关岭人士,与我从小便有婚约。只是很早我因家中变故远赴渝州与你分离,半年前你家人相继离世,我得知消息后去寻你,今年七月初七刚刚成婚。婚后,我们打算回到渝州,不料途径雍州时遇到山匪……”
言及此,裴韧眼中难掩心疼:“是我没保护好你,以致你摔下山坡,受了重伤昏迷至今。”
“当真如此?”元溶紧紧盯着他,试图从他的神态中看出一丝破绽。
“千真万确。”裴韧眼睛也不眨一下。
元溶努力想根据他说的话回忆起一些片段来,可越是努力头疼得越是厉害。
裴韧心疼地握住她的手,起身为她轻轻按压太阳穴:“你现在后脑还有淤血,慢慢恢复会想起来的,别太心急。”
元溶闭眼,深吸了几口气,将册子合上还给裴韧:“暂且…算你是。”
“来,先把药喝了。”裴韧端着青瓷药碗凑近,修长的手指捏着银匙,轻轻搅了搅碗中深褐色的药汁。
一股苦味直冲元溶鼻尖。
“这药有些苦,特意准备了你爱吃的蜜渍樱桃。”裴韧小声哄道。
元溶随他的目光看去,桌上确实摆放着一小碟蜜渍樱桃,红彤彤的果子裹着浓稠欲滴的糖浆,配上精致的白瓷盘更加可口诱人。
可屋内还燃着炭炉,窗外树叶枯黄,这樱桃该是盛夏才有的水果。
“这时候还有樱桃?”元溶疑惑。
裴韧舀起一勺药汁细心吹过热气,然后才送到元溶嘴边:“你爱吃的,什么时候都有。”
这话听得元溶有几分感动,也对眼前这碗汤药放松了警惕。
想着若他真要取自己性命,趁她昏迷便可动手,没必要往药里下毒多此一举,怕她苦还贴心准备好甜食。
元溶凑上去刚喝了一口,苦涩瞬间在她口中漫开,捂着嘴嫌弃地别过脸,手指着那一小碟蜜渍。
“不行。须喝完了药再吃。”裴韧斩钉截铁。
元溶手还举着,纹丝不动。
虽然失忆,可脾气还是一点没变。
裴韧无奈哑笑,只好先把樱桃端给她。看她一口气吃了好几个,才不情不愿地闷光了碗里的汤药,苦得直皱眉。
“多含一会儿就不苦了。”
元溶捧着小碟子,看裴韧慢条斯理地收拾好一切,动作自然得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。
“等你好些我让人送你回栖云渡,这儿前面是药堂,平日里多有百姓来看病,吵闹了些。栖云渡安静,有利你的身体恢复。”
“栖云渡是何处?”
裴韧解释:“这儿是归一门,我的药堂,至于栖云渡,那是我们的私人宅邸。我平日里都在归一门,甚少回去,夫人在那可安心养伤。”
-
栖云渡确实是个好地方,位于渝州抚昌郡最东隅的叠云山脚,虽远离市集,但山岚如黛,溪水潺潺,正是世外桃源之地。
也正像裴韧所说,他大多数时间都在归一门,很少回栖云渡,栖云渡里就一位管事的丁叔,一位厨娘红湘,以及负责照顾元溶贴身起居的小姑娘垂珠。
这正合元溶的心意。
在完全弄清楚状况前,仅凭裴韧的一面之词,不轻信才是最稳妥的选择。
她有时间可以慢慢回忆起来。
可眼下这份平静突然被打破。
面对裴韧炽热的目光,元溶一时不知所措。
她醒来后这几日,裴韧对她的呵护何止是一丝不苟,简直是细到极致。
不管是吃饭喝药,还是穿衣暖手,桩桩件件无一不是妥帖周全。
倘若裴韧所言非虚,那他便是这世间与她唯一亲近之人,偏偏她满心戒备,又怎能不叫裴韧伤心委屈?
可她的疑虑未消,还做不到完全信任他。
元溶咬唇,不知作何解释:“对不起……”
见他满脸疲惫,终究是于心不忍:“躺着吧,看你今日也挺累的。”
裴韧低头咳了几声,素色里衣滑落至肩,露出脖颈至小腹一大片白净的肌肤,以及若隐若现的精壮腰身。
元溶毫不羞怯地盯着看了一会儿,恍惚间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,只是记忆中那具躯体肤色更深,纵横交错的刀剑伤痕狰狞醒目,一眼便让人惊心。
裴韧出声提醒:“夫人若是想看有机会看个够,眼下天色已晚,还是先歇息吧。”
元溶收回目光却并不羞赧,挺直腰板道:“我以为你这样是故意想让我多看一会儿。”
裴韧配合地接她的话:“那不是看夫人这段时间对我冷漠,所以想试试以色侍人,看来算是颇有成效。”
元溶噗呲笑,继而转回严肃:“只此一晚,你答应过我的,在我恢复记忆想明白之前,不会强求。”
裴韧点头:“自然。”
元溶还想说些什么,见裴韧已伸手将床幔放下:“今日只能委屈夫人先将就一晚。”
元溶小心翼翼地爬进床的内侧,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藏于枕头下的发簪。
暖阁内只点了两盏烛火,鎏金熏炉里的炭火星子轻轻跳着,暖融融的热气裹着一缕缕沉水香,烘得元溶脸颊发烫,思绪万千毫无困意。
元溶背对着裴韧,身子绷得笔直,耳朵不由自主地听着身侧的动静。
裴韧睡在外侧,仰面睡着,他的呼吸很轻,慢而沉稳,没有半分异动。
不知僵持了多久,元溶紧绷着的神经稍缓,倦意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涌上来,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,夜风穿窗而过,吹得窗棂吱呀作响。
元溶被惊得一颤,心跳剧烈,这突然的动静瞬间将她拉入惊醒时的惶恐里。
几乎是在她颤抖的瞬间,裴韧立刻伸手覆上了她的手腕,柔声安抚道:“别怕,只是风。”
黑暗里,他的掌心温热,声音沉稳,很快抚平了元溶心底的波澜,让她整个身子也逐渐放松下来。
她没有躲开,任由裴韧握紧自己的手腕,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药草香气,竟神奇地驱散了她心头所有不安。
那只手只在她腕间停留了片刻便松了开,元溶也松开了自己紧握着簪子的手。
帐内又恢复了寂静,只剩两人的呼吸声起伏交织。
开文快乐~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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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夫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