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元溶已到归一门。
归一门隐匿在苍松翠柏间,看着还有几分出尘的意味。
听名字像是什么清修道观,实则是整个渝州乃至整个曦国最好的药堂。
药馆门口最显眼处摆着件御赐鎏金药杵,熠熠生辉。
传闻几十年前,先承昭皇帝出巡,在渝州境内遭刺客暗算,危在旦夕,随行的太医院首束手无策,最后还是请来了当时的归一门门主庄广德,一套金针渡穴术,才成功把皇帝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
临走前,承昭帝有意让庄广德随自己回宫出任太医院首,却被庄广德婉言谢绝。
相传归一门三十六名医者各个医术高超,藏着无数珍稀草药,归一门始祖流传下一项独门秘方,金针渡穴术,更是让许多医者心神向往。
经此一事,归一门彻底名声大噪,四海扬名。
元溶没让垂珠跟着,独自来到归一门。
药堂里人来人往,浓郁的药香混合着草木清气扑面而来。
管事眼尖认出了她,连忙快步迎上前,脸上堆着恭敬的笑:“夫人您怎么来了?门主不在,是需要看病还是抓药?”
“都不用。”元溶想了一个十分合理的理由,“我今天发现有一串玉坠不见了,想着之前在这儿养了许久的伤,兴许是落在这儿了,特意过来找找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管事笑眯眯道:“请夫人随我来。”
管事前头引路,脚步轻快,嘴里也没闲着,关心道:“夫人的伤可好些了?说起来,您当时的情况可真是凶险。门主将您抱回来时,您浑身是伤,气息都快断了。门主他脸色沉得吓人,又不许旁人插手,硬是自己一个人守在屋里,三天三夜没合眼,这才把您从鬼门关拉回。后又衣不解带照料了十多日,换做旁人哪有这样的耐心。”
元溶心中升起暖意,趁机追问:“那我当时,可留下过什么东西?”
管事闻言愣了愣,随机笑道:“这我们就不清楚了,您的一切都是门主亲自打点的。大伙儿当时都在猜,猜您是门主的什么人,竟让他这般上心,等您醒后,门主才告诉大伙儿你们已经成婚了。”
“那你可知我的来历?我姓甚名谁,家住何方?”
管事露出几分不解:“门主没和您说吗?这事儿我们实在不知。门主素来寡言少语,尤其不爱提及他的私事,您的情况,更是半个字都未曾透露过……只说是……”
“只说什么?”
“只说您和他青梅竹马,从小便定了亲。”
元溶抿唇,没再说话。
管事将她领到裴韧的寝屋:“夫人请便。”
“多谢。”元溶道完谢,目送管事离开。
寝屋里打理得井井有条,和栖云渡的书房一样,元溶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,便在院子里和晒药的药童闲聊起来。
一样的问题问了旁人,得到的都是一致的回答。
不知来历,不知过往,只知是门主拼了命救回来的夫人。
倒是没有破绽。
药汤来往患者甚多,元溶也不好多打扰,借口说找到了便匆匆离开。
归程的马车一路颠簸,元溶靠在车壁上,垂眼思索这些时日的点点滴滴,思绪如一团乱麻,皆是裴韧的身影:
昏迷期间衣不解带的照料,为他把脉时的认真,熬药时的一丝不苟……
这般妥帖周全,细致爱护,哪怕不是夫妻,也必定是关系密切,至少不是流氓无赖登徒子,她也无甚好怕的。
与其把自己困在纠结与他的关系和真相里,好好休养才是正事。
这么一想,元溶混乱的思绪如雾,终于被吹散,她抬起眼,望向马车窗外掠过的风景。
枯黄的草甸一直铺到山巅,竹林层层叠叠,寒霜覆顶,万木辞青。
马车一路在栖云渡的门前停下。
垂珠牵马去了马厩,元溶向另一方向走回自己小院。
转过拐角,便见裴韧立在她院前廊下,手里抓着一个长方形首饰盒。
秋日的夕阳斜斜铺展下来,金红色的光晕落了他满身,将他的身影衬得格外柔和。
“裴韧?”元溶唤了一声,快步上前。
“回来了?”裴韧迈开步子迎上去。
“嗯。”元溶点头。
“去了归一门?”
“嗯。”
元溶本就没想瞒着,更何况归一门是他的地盘,想瞒也瞒不住。
意料之外的,裴韧并未多问,只将那首饰盒递过来:“送你的。”
元溶狐疑接过。盒子是上好的紫檀木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元溶掀开盖子,便见一支白玉珠钗静静躺在红绒里衬上。
白玉簪杆简约修长,簪头则是一簇饱满的茱萸果,以红宝石制成,果粒簇拥成蓬松的花团,鲜活又雅致,在夕阳下流转着柔和的珠光,精致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“发簪?”元溶抬眸望他。
“不喜欢?”裴韧似乎很紧张她的反应。
“喜欢。”元溶笑道,“很好看。”
听到元溶肯定的回答,裴韧这才松了口气:“我帮你戴上。”
元溶没有躲闪,微微颔首:“这茱萸是有何寓意吗?”
寻常珠钗皆做成花鸟样式,或是简约图案,这茱萸果样式的,元溶还是头一次见。
裴韧微凉的指尖擦过元溶耳畔,手中的发簪稳稳插入发髻:“自然有——”
“九九佩茱萸,岁岁无病灾。”
说罢,裴韧垂眸细细端详起来,目光从发簪落到元溶的眉眼:“确实好看。”
夕阳下,两人的影子交叠在石板路上,好一副生动温馨的画面。
元溶的目光在裴韧身上停留许久,这些时日他待她的种种好,桩桩件件浮上心头,一时间心里更加愧疚起来。
“为何这样看我?”
元溶没答话,上前一步抱住了他。
裴韧:“!”
温热的触感贴上来的那一刻,裴韧浑身一僵,眼底涌上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。
垂在两侧的手抬起又放下,竟一时不敢回抱,怕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只是稍纵即逝的一场梦。
元溶发间淡淡的皂角香丝丝缕缕地钻进裴韧的鼻尖,搅得他心跳渐乱,随即被欢喜填满。
他从来不敢奢求元溶会对他如此亲密,迟疑许久才缓缓抬起手,极轻极轻地落在元溶后背,带着几分不敢用力的惶恐。
而后满足地闭上了眼睛,享受着这片刻的美好。
“裴韧,谢谢你。”元溶窝在裴韧怀里,声音闷闷的。
“对我何须言谢。”
元溶抱得更紧了一些,耳朵贴在他宽厚的胸膛上,胸腔里的心脏沉稳有力地跳动,一声声撞进她的心房。
她打定主意,往后若是再没有实在的证据,便不再胡乱揣测,伤了他对自己的一片真心。
有风吹过,芳菲池平静的湖面泛起圈圈涟漪。
“正好,一起吃晚膳?”元溶抬起头,朝裴韧眨眨眼,小小的脑袋在裴韧的臂弯里更显娇憨可爱。
“好。”
话音刚落,裴韧的怀里倏然一空,裹挟着她发香气的微风丝丝缕缕钻进他的鼻尖。
原来被她抱着是这般感觉啊。
那软玉温香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怀中,连同她身上的气息,都好像生了根似的在他的四肢百骸间游走、生长,叫人怅然若失,又回味无穷。
元溶这边正忙着吩咐红湘把饭菜端去正厅膳堂,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裴韧在原地站了许久,脸上带着几分餍足的浅笑。
裴韧虽来得频繁,但总是待一会儿便走,平日里都是让垂珠把饭菜端来她的西院,反正她一人用餐也不嫌地小,今日难得,摆在膳堂里那张红漆八仙桌也终于派上了用场。
天黑得很快,膳堂内烛火融融,八仙桌上摆满了热菜,正中的青瓷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栗子老鸭暖锅汤,四周错落摆着一盘炙羊肉、一盘胡椒醋烹鲜虾,还配了两个素菜,一碟霜打菘菜烧豆腐和油焖冬笋,香气扑鼻,看着便叫人胃口大开。
元溶看饿了,招呼大家都坐下一起用膳。
六人围坐一桌,红湘为每人都盛了一碗栗子老鸭汤,一脸期待:“快尝尝这汤,先前和刘婶学的!”
丁叔率先端起碗尝了一口,眉开眼笑地连连点头:“不错不错,这汤炖得够火候,鲜得很!”
元溶也端起碗:“确实好喝。”
其余人纷纷夸赞。
“刘婶是?”
裴韧轻声解释:“是游春的娘,你见过。”
元溶回忆了一下,是有印象。
那天她刚睡醒,就听到药堂里一阵喧闹。问了药童才知,是来了位急症病人。
元溶出去瞅了一眼,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游春,彼时游春正瘫在椅上,脸上已没有半分血色,气息微弱,游春的娘刘婶在一旁急得团团转。
后来听裴韧说,游春那是情志激愤引发的气厥,气息逆乱壅塞了心脉。
幸好来得及时,施针顺气之后很快缓和,又给开了些疏肝理气的方子,不过短短两日,游春的气色便好了许多。
在归一门时,两人就时常聚在一起闲聊,一来二去自然熟络结交为好友。
“原来是她啊。”
“刘婶年轻时就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厨娘,抚昌郡举办厨娘大赛,她还是第一呢!”红湘说起刘婶,那是满脸骄傲,“只是可惜,摊上了那么一个好赌成性的丈夫。”
红湘一阵惋惜。
元溶惊诧,但见红湘情绪不佳,便忍住了没有继续问下去。
“红湘姐,都过去啦,你就别提那些不开心的了,再说,刘婶现在不是好好的。”垂珠用胳膊肘碰了碰她。
“是我多言了。”说完,红湘端起面前的酒盏一饮而尽,“大家别愣着,多吃点。”
饭过五味,酒过三巡,窗外的寒星缀满墨色天幕,案上的酒壶已见了底。
众人从儿时聊到年少,又聊了些邻里八卦,话题一个接着一个,停都停不下来。
元溶撑着下巴,指尖绕着酒盏的边缘,眼尾晕着淡淡的酡红:“裴韧!再添点酒。”
她今日兴致极好,一壶桂花酿见了底,又开了一坛青梅酒。
裴韧无奈地摇了摇头:“你还喝着药呢,喝这么多酒,已经算是宽容,不许再喝了。”
裴韧伸手想去拿她手中的酒盏,却被元溶一本正经地拍开。
“就一小口。”元溶托着下巴,将酒盏凑到唇边,仰头又饮了一口,酒液顺着唇角滑落,滴在素色的衣襟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裴韧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,趁她不注意顺利将酒壶夺了过来,递给沉月。
“哎!”元溶后知后觉。
裴韧只能哄着:“已经是一小口了,等你伤好想喝多少都依你。”
元溶有些不悦,撇嘴侧过头去。
另一边的红湘也喝得上了头,许是为刘婶打抱不平,嘴里一直念叨着“负心汉”“人渣”之类的话。
好在由垂珠搀扶着,没有太过失态。
这边,丁叔和沉月留下收拾杯盘,裴韧给元溶披上大氅,继而拦腰横抱起元溶,元溶轻呼一声,在看清裴韧的脸后,自然地伸手环住他的脖子,在他胸前蹭了蹭。
裴韧手臂上的分量极轻,皱眉想,是该好好补补了。
酒意和困意袭来,元溶彻底撑不住,靠在裴韧胸膛上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温热的呼吸刺激着他的颈侧,酥酥麻麻一直痒到他的心里。
裴韧的脚步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了怀中的人,穿过游廊时,夜风卷着寒意袭来,他下意识地将元溶抱得更紧了些。
回到屋内,他小心地将她放在铺着软垫的床上,替她褪了鞋,又掖好被角。
垂珠照顾红湘还没回来,屋内就剩下他和元溶两人。
屋内未点灯,唯有廊外几盏石灯的暖光,勉强能看清元溶的睡颜。
裴韧坐在床沿,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,目光胶着在她泛红的唇瓣上,眸色渐深。
他喉间发紧,心底那点潜藏的渴望,在这寂静的秋夜里,即将要按捺不住。
元溶觉得有些口渴,醒来却见裴韧一动不动地守在自己身边。
“裴韧?”她声音软软的,带着几分不解,“你在这儿做甚?”
裴韧的呼吸一滞,目光灼灼地望着她,不等他回答,元溶似是半梦半醒地嘟囔了一句:“要喝水。”
裴韧转身去给她倒水。
回来时见元溶已软软地倒在了枕上,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。
裴韧怔怔地看着她安睡的模样,他俯身,在她的额角印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:“好梦,我的溶儿。”
窗外的梧桐叶还在簌簌作响,寒星隐入云层,夜色更深。
裴韧放轻脚步,悄无声息地推门离去。
院外的沉月等候良久,见他出来,当即躬身:“主子。方才辰星传话,说人已经找到了。”
裴韧收敛起眼底的温柔缱绻,匆匆看了一眼手里的密报:“好生招待着,然后带他来见我。”
“是。”沉月应声,“那主子打算将此事告知夫人吗?”
裴韧有些犹豫,担心她接受不了这个事实:“见过他再议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