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的争执发生得很突然。
那天下午,许年把一份楼盘的资料放在茶几上,说他看了几个不错的学区房,问她要不要周末去看看。
姜晚意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那份资料,没有动。
许年说,趁着现在还没那么忙,先把房子的事定下来,后面备孕的事也可以开始考虑了。
她低着头,站在那里。很久没有说话。
许年终于察觉到不对:“怎么了?”
姜晚意胸口那股压抑太久的情绪,终于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涌。
“你为什么默认我一定会要孩子?”
空气忽然安静。
许年明显怔了一下:“……什么?”
“学区房也好,备孕也好,”她声音不大,却第一次带着压不住的疲惫,“你有没有问过我,想不想耍?”
许年皱起眉:“晚意,我们之前不是聊过吗?”
“那不叫聊过。”
她终于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里全是长久压抑后的倦意。
“那只是所有人默认。默认女人到了这个年纪,就该继续往下走。结婚、生孩子、稳定家庭。我现在真的很累。我甚至已经快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。”
许年沉默了很久,声音终于低下来:“我只是想有个正常的家庭。”
这句话出来,姜晚意心口忽然狠狠地疼了一下。
因为她知道,他没有错。
他只是想过一种普通而稳定的人生。
而她也曾经以为,自己会想要那样的人生。
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她越来越像是被困住了。
她其实意识到,自己害怕的,或许不是孩子。
而是,她的人生好像永远都在为别人让位。
为家庭,为工作,为所有人的期待。
没有人问过,她到底快不快乐。
那天的争执没有结果,两个人最后都没有继续说下去。许年去书房了,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把那份楼盘资料翻了几页,又合上,放回茶几上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,她一个人坐在那片安静里,不知道坐了多久。
周一,办公室里的白天过得很快,会议接着会议,方案接着方案,她把自己整个人埋进工作里,不去想周末的事。
晚上快十点,姜晚意拿着外套准备走,路过设计区的时候,发现沈南栀的工位还亮着灯。
她在那里坐着,屏幕上开着一个文件夹,里面是今天工地刚传回来的照片,密密麻麻的缩略图铺了整个屏幕,她正在一张一张地整理,把它们按照区域和角度分类归档。
姜晚意在她工位前站了一下:“还没走?”
沈南栀抬起头,笑了笑:“明天有事要请假,今天想先把这批照片整理完,不然搁着。”
姜晚意低头看了一眼屏幕,那批照片少说三四百张,她已经整理了一半,剩下的还有一大片。
“这种事让林晚晚做就好了,”姜晚意说,“不用你亲自弄。”
“很多资料有设计方面的知识弄得会比较快,”沈南栀说,转回去继续点着鼠标,“我知道要找什么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不是在邀功,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姜晚意站在那里,没有立刻走,看着她操作的样子,她整理得很有条理,每一个文件夹的命名都很清楚,看得出来她对这个项目的现场细节已经非常熟悉。
“做这些不觉得辛苦吗?”姜晚意问,“整理资料、归档、核对数字,都是最费时的杂事。”
沈南栀停了一下,想了想:“不觉得。”
她顿了一下,忽然笑了一下,像是想起什么:“比起以前,这个真的不算什么。”
“以前?”
沈南栀低头继续整理照片,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:“我高中毕业就离家了,在外面半工半读上大学。艺术学院学费高,下课之后要打两份工,还要尽量抽时间学习。那时候才叫累。”
姜晚意沉默了一下,才问:“家里不支持你读设计?”
“他们觉得学艺术没出路,”沈南栀说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她说完,没有继续解释,也没有任何愤愤不平的意思。
“可是你还是去了,”姜晚意说。
“对啊,”沈南栀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眼神很平静,“他们说没出路,但我喜欢,而且我觉得我能做好。就算所有人都反对,只要我自己想清楚了,我就我会去做。”
沈南栀像是说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她没再说下去,只补了一句,“您早点休息。我收完尾就走。”
姜晚意坐在车上,却迟迟没有发动。脑子飘到了别的地方。
她活到三十岁,一直按部就班地在对应的年纪做对应的事,好学生,好员工,好妻子。
现在所有人告诉她,下一步是好母亲,可她犹豫了。
不是不想走,是忽然不确定,那条所有人都说对的路,到底是不是她的。
她又想起很久以前,她在一本设计杂志上看过一个项目,是一个公益性质的空间改造计划,找的都是独立设计师,自由度很高,做的东西也很有意思。
她把那一页折了角,压在书架最下面,有时候会拿出来看看,然后重新压回去。
那份工作给得不算多,也相对漂泊,不稳定,按照所有人的标准,那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。
所以她把那个折角一直压着,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。
她怕偏离正轨。
可她也怕,就这样步入正轨,一直走下去,走到某一天,忽然发现自己走了很远,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。
刚才沈南栀说的那句话,
“就算所有人都反对,只要我自己想清楚了,我就我会去做。”
沈南栀说那句话时的样子很平静,很理所当然,像是在说一件任何人都应该知道的事。
可姜晚意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又过了一遍。
不是因为她没有想清楚的东西,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允许自己,把“我想清楚了”当成足够的理由。
她一直需要别的东西,所有人的认可,正确的路,大家说好的选择,才敢往前走。
那个在书架最下面压着的折角,在这一刻,忽然又浮上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