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初,设计部进入了一年中最忙碌的阶段。
大型展陈项目正式启动,甲方的修改意见几乎一天一变,整个核心组都在高强度加班。
沈南栀也进步了很多。
她像一块海绵,把别人的经验迅速吸收,转化成自己的东西,而且肯吃苦,总是核心组里到得最早、走得最晚的那个人。
姜晚意偶尔路过她的工位,总能看见那本密密麻麻的笔记本,字迹工整,条理清晰。
周二上午,核心组例会上沈南栀第一次主动提出了一个展区优化方案。思路还带着些许青涩,但方向清晰,逻辑完整。
会议结束后,周志阳由衷地说:“进步挺快的。”
沈南栀露出灿烂的笑容:“谢谢周组长!”
周志阳摆摆手,看向姜晚意:“主要还是姜总监带得好。”
姜晚意低头翻着文件:“是她自己努力。”
下午,市场部临时缺人,一个小型客户需要设计部派人去现场沟通。原本不需要总监出面,姜晚意却忽然开口:
“我去吧,让沈南栀一起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一瞬。周志阳有些意外,沈南栀也愣了一下。
这是她第一次外出见客户,还是被姜晚意亲自带着。
电梯里,沈南栀微微握紧手里的笔记本,难掩紧张。
姜晚意侧头看了她一眼:“紧张?”
“有一点。”沈南栀老实点头,随即又笑起来:“不过我会努力的。”
“正常,”姜晚意说,“放松,跟着我听就好。”
现场沟通进行得很顺利。
姜晚意几乎不需要思考,就能准确抓住客户真正的痛点,预算底线、潜在风险、甚至是对方还没说出口的隐忧。语气温柔却稳重,节奏不疾不徐,让客户始终感到被理解,却又在不知不觉间被她牵着走。
整场会议,她牢牢掌握着主导权,却又不让人觉得压迫。
沈南栀坐在旁边认真记录,眼里满是亮光。
离开大楼时,天色已经暗了,冬夜的风带着寒意。
走了一段,姜晚意忽然开口:“刚刚听出什么了?”
沈南栀愣了一下,低头想了想。
“陈总其实不太在意预算。”
姜晚意脚步微微一顿,没说话,等她继续。
“今天提了五次工期,一次都没主动提成本。”沈南栀说,“他真正担心的应该是开业时间。”
晚风吹过,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。
姜晚意看着前方的路,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“观察得不错。”
沈南栀抬起头,眼睛一下子亮了,嘴角忍不住往上弯,又迅速低下头,像是在努力忍住那个笑。
姜晚意看了她一眼,继续往前走。
时间还早,附近有家安静的餐馆,两人在里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暖黄色的灯光,把冬夜的寒意隔在了外面。
服务员送来餐具,姜晚意习惯性地抽出纸巾,把两副餐具都擦了一遍,随手把其中一份推到沈南栀面前,低着头继续擦自己那副,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这个动作。
沈南栀看着被推到面前的餐具,抿了抿嘴,没有说话。
点完菜,沈南栀把菜单合上,忽然说:“我进公司之前,看过您很多作品。”
“嗯。你说过。”姜晚意端起茶杯。
“最喜欢哪一个?”
沈南栀低头想了一下,抬眼:“《长路》。”
姜晚意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那是她两年前的一个作品,没有拿过什么重要奖项,市场反响很普通,后来几乎没有人再提起过。
她以为沈南栀会说《浮光》,那是拿了金奖的作品,也是大多数人记得的代表作。
“为什么是那个?”
沈南栀歪了一下头,像是在组织语言:“我不太会说。但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,感觉那个作品不是在讲城市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更像是一个人一直往前走。走了很久,走到后来,身边的人慢慢少了,可还是没有停下来。”
餐厅里人声嘈杂,热气腾腾。
姜晚意没有说话。
那正是她二十八岁时,做那个作品时最真实的心情,她确实觉得自己像走在一条漫长的路上,孤独,疲惫,却不知道可以停在哪里。
可这些,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,甚至连许年也不知道。
沈南栀低着头,声音更轻了一点:“我看了好几遍,一直觉得,做这个作品的人,一定很累。”
她说完,停了一下,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可能是我过度解读了,老师以前说我看作品容易代入自己。”
姜晚意看着眼前这个女孩。
窗外天色深了,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餐厅里有人在笑,有人在说话,隔壁桌的孩子把筷子敲得叮叮作响。
一切都是声音的常态。
她低下头,拿起筷子,声音很平静:“多吃点,外面冷。”
她只是低头吃饭,让那句话静静地停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里,哪里都没有去。
沈南栀看了她一眼,也低下头,安静地吃饭。
窗外,冬夜的街道上,路灯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