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星 第12章 幻境

夜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

凌晨三点，旧物铺里连虫鸣都歇了。

架子上的手风琴毫无预兆地发出一声悠长的低鸣，像是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叹息。

夏星扬从沙发上弹起来，陆屿也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。沈拾已经站在了置物架前，指尖距离琴壳还有寸许，琴身表面正泛起一层极淡的、近乎透明的微光。

陆屿走在最后，刚靠近两步，太阳穴就猛地一跳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。他抬手按住额头，脸色沉了下来

“能量太强了，情绪浓度高得离谱。”

沈拾没回头，只是深吸了一口气，抬手朝琴身探过去。

手腕突然被人攥住。

夏星扬站在他身侧，指尖收紧，力道不大，但态度很坚决。

“你确定？”他盯着沈拾的侧脸，声音压得很低

“你是唯一能进去的人，我们在外面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
沈拾垂眸看了他一眼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他反手轻轻拍了拍夏星扬的手背，示意他松开。

夏星扬盯着他看了两秒，终于松了手，但身体依然绷着，随时准备接应。

沈拾的指尖触到琴壳的瞬间，一股巨大的眩晕猛地砸进脑海。

周遭的光线像是被揉碎的玻璃一样扭曲、剥落。强烈的、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情绪扑面而来。

他站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巷子里，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硝烟的焦苦。远处传来官兵的吆喝声和杂乱的脚步声，有人在哭，有人在喊

一个穿着粗布军装的年轻男人站在巷口，身后是灰蒙蒙的天。

“放心，我一定回来。”他的声音沉稳，但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女人站在他面前，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衣袖，指节泛白。她的眼眶红得厉害，嘴唇哆嗦着，半天才挤出一句话：“你答应我，每个月都要写信。”

“好，我答应你。”男人抬手，轻轻碰了碰她鬓边的碎发，“那首曲子，你别弹完。等我回来，我们一起弹。”

女人用力点头，眼泪砸在手背上。离别的眷恋像潮水一样涌过来，厚重、汹涌，几乎要将沈拾的理智撕碎。他站在旁观的位置，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，连呼吸都变得滞涩。

场景骤然碎裂。

院里的月季开了又谢，花瓣落了满地，又被雨水冲走。寒暑交替，岁月像流水一样从指缝间溜走。

某天傍晚，院外传来邮递员的声音：“周家嫂子，有你的信！”

女人几乎是跑着迎出去的。她接过信，手指颤抖着拆开，脸上的期待一点点凝固，然后寸寸碎裂。

信纸上的字迹潦草而冰冷——丈夫在战场上失踪，生死未卜。

她站在院子里，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，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
“骗子……”她的声音嘶哑破碎，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，“你说好会回来的……”

手风琴就放在堂屋的桌上，是丈夫临走前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。

往后几十年，这台琴成了她唯一的寄托。无数个黄昏，夕阳把院落染成昏黄；无数个深夜，月光铺满青砖地面。她独自坐在木凳上，一遍一遍拉动风箱，琴声忧伤婉转，装着说不出口的委屈，装着一辈子无处安放的思念。

偌大的院落，没有亲人相伴，没有故人归来。只有风声穿过墙头，树叶沙沙摇摆，算作唯一的回应。

沈拾站在幻境深处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
他清楚地感知到，这片幻境并不纯粹。它不只有周老太的回忆。还有别的东西，潜藏在时空的阴影里。

明明四下无风，院中的落叶却在半空中无端打转，盘旋几圈才悠悠落地；周老太起身离开堂屋，手风琴被安放在桌上，无人触碰，琴箱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，发出几声细碎的嗡鸣；屋檐角落、院墙缝隙、房屋投下的浓重黑影中，时不时掠过一缕极淡的灰雾，转瞬即逝。

看不见人形，听不见声音。

但那道外来意念真实存在于此。它不介入回忆，不去打扰周老太的一生。它的全部注意力，都牢牢锁定在堂屋桌上的那台手风琴上。它在蛰伏，在伺机而动。

同时，它在刻意躲避沈拾的感知。

每当沈拾转动视线，朝着灰雾浮现的方向望过去，那股诡异气息便会瞬间销声匿迹，藏得严严实实，不留半点痕迹。沈拾心里生出试探的念头。

他抬脚，朝着那片浓重黑影慢慢迈步，想要逼对方显露出一丝线索。

仅仅向前走出两步，整片幻境剧烈晃动起来。

院墙轮廓扭曲变形，天上的月色忽明忽暗。原本温柔忧伤的琴声，一点点掺杂进尖锐刺耳的杂音，像是指甲刮过玻璃，听得人脑仁刺痛。

潜藏在此地的残念察觉到了外来窥探者。

密密麻麻的黑色裂痕飞快爬满砖墙、地面、房梁屋檐。整个幻境开始不受控制地震荡，碎石尘土从房顶上簌簌掉落。尖锐的轰鸣取代了乐曲，一阵阵刺痛顺着太阳穴狠狠扎进沈拾脑海，视线发白、模糊。

驱逐的力量降临，粗暴地拉扯着他的四肢，要将他狠狠推回现实。

沈拾咬紧牙关，还想再多捕捉一丝线索，想看清那团雾气背后究竟藏着什么。

但幻境崩塌的力量越来越强横，根本不给他停留的余地。眩晕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，意识开始涣散。

现实世界，旧物店内。

墙上挂钟的指针一刻不停转动，距离沈拾触碰琴身，已经逼近半个小时。他一动不动站在原地，双目空洞涣散，额角不断渗出冷汗，顺着下颌缓缓滑落。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，仿佛正在承受看不见的折磨。

夏星扬的心一直悬着，手心攥出一层薄汗，目光一秒都没有从沈拾身上移开。陆屿站在一旁，身体微微前倾，随时准备上前接应。

店里安静得只剩下挂钟滴答走动的声响。

“快到时间了。”陆屿盯着墙上的钟，压低声音提醒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安。

话音刚落，沈拾的身体猛地一晃。

幻境轰然碎裂。

强大的失重感狠狠砸落，他被一股无形力量强行弹回现实。脚步踉跄，整个人向后退出去好几步，险些摔倒。

夏星扬反应极快，跨步上前，一把扶住他的胳膊。

沈拾胸口剧烈起伏，大口喘着粗气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，唇色褪得干干净净。

架子上，手风琴周身的微光缓缓消散，重新归于沉寂。安静躺在那里，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。

只有琴身表面，又添了数道崭新的、细密的划痕，浅浅刻在老旧漆面之上，证明刚刚那场幻境真实发生过。

“没事吧？”夏星扬连忙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
沈拾闭了闭眼，缓了好一阵，才勉强压下脑海中残留的轰鸣与刺痛。

“没事。”他开口，嗓音沙哑得厉害。

夏星扬又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，确认他没有大碍，才追问：“看到了什么？”

沈拾靠在柜台上，缓了几秒，才低声开口

“我看见了他们离别。丈夫出征前，答应会平安回家，答应每个月写信。后来送来的，却是他失踪的噩耗。往后几十年，老太太就一个人守着那座空院子，整日与手风琴相伴，靠着琴声怀念逝去的爱人。”

他蹙起眉头，眼底浮起一层厚厚的疑云。

“但是，我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见那个潜藏的存在。它躲在幻境的阴影缝隙里，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手风琴上。只要我试图靠近探寻，它就会把自身气息完全掩藏，一点痕迹都不肯留。”

陆屿听完，眉头紧紧拧在一起。

“连旧物本身的幻境都不肯显露半分踪迹……这个人的警惕心太强了。仅仅留下一缕残念依附乐器，本体根本不现身。”

屋内陷入短暂沉默。落地灯的光晕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夏星扬看向柜台上那台安安静静的手风琴，神色凝重。

“幻境只能看见过往回忆，我们只是旁观者，根本碰不到那个藏起来的人。只靠这样旁观，永远抓不到线索。”

陆屿愣了一下，抬眼看向沈拾。

“你的意思该不会是……”

沈拾目光沉沉落在手风琴上，指尖轻轻摩挲琴身冰凉的边框。

“幻境只是旧物投射出的残影。想要找到那个潜伏的人，我们不能只站在外面看回忆。”

他抬眼看向另外两人，声音不高，却格外清晰：

“我们要真正穿越回去，踏入当年那个时间点。只有身处那个时空，才有机会撞见对方。”

这句话落下，屋子里瞬间安静。

夏星扬瞳孔微缩，脸上漫开几分讶异。

“主动穿越？”他低声重复，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凝重，“这和被卷入幻境完全不一样。一旦踏入真实时空，我们会实实在在身处那个年代，稍有差错，后果我们根本承担不起。”

“我知道风险。”沈拾垂眸，“但那道残念是对方留在乐器上的印记，只有回到源头的时空，才有机会追查到他的线索。继续守在这里，我们只能被动等着对方伺机夺走手风琴。”

陆屿愣了两秒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不是吧……别人探险是旅游，我们探险是往几十年前钻。能不能申请个意外险？”

夏星扬看了他一眼，语气里带着点无奈

“……你还有心情开玩笑。”

“所以不能贸然行动。”沈拾说道，“今晚先把这台手风琴隔离封存。接下来我们要整理已知线索，摸清旧物牵引时空的规律，做好万全准备，再计划穿越。”

夏星扬望着那台蒙着一层阴影的手风琴，心里清楚，这几乎是眼下唯一的突破口。

他沉默许久，缓缓吐了一口气。

“行。那这件事，我们记下来。”

我燃尽了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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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幻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