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被远处的楼群吞没,晚风穿过老街的梧桐树,带着点闷了一整天的潮气。
返程的公交车摇摇晃晃,车窗外的街景像被揉碎的胶片一样往后退。车厢里没什么人,陆屿靠在窗边,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夏星扬那张脸,嘴角还挂着点没散干净的笑意。
“说真的,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刚好能盖过车轮碾过减速带的闷响
“你当时那一声,旁边那个戴墨镜的大哥手机都差点掉地上。”
夏星扬原本正低头翻手机,闻言抬起头,斜了他一眼,语气里带着点强撑的理直气壮
“我重申最后一遍,那是高空的乱流。风从嗓子眼灌进去,声带被动震动,属于物理现象。”
“嗯,物理现象。”陆屿点点头,没再拆穿他,只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。
沈拾坐在他们后排,靠着椅背闭目养神,没参与这场毫无意义的辩论。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嗡鸣,和窗外偶尔掠过的、被路灯拉长的树影。
公交车在老街的巷口停下,三人下了车。
石板路被白天的太阳烤得还有些余温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沿街的小店大多已经拉下了卷帘门,只有几盏昏黄的招牌灯还亮着,把影子拖得老长。
夏星扬掏出钥匙,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。锁芯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他推开店门,一股熟悉的、混合着旧木头和干燥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店里没开大灯,只有柜台角落的一盏台灯亮着。那台时序仪器就搁在旁边的木架上,外壳上那道焦痕像一道没愈合的疤,顶端指示灯微弱地闪烁着,频率很慢,像某种疲惫的呼吸。
“总算回来了。”夏星扬把背包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扔,整个人往后一仰,骨头发出几声轻微的脆响,“今天这运动量,够我歇三天的。”
陆屿走到桌边倒了杯水,闻言头也没抬:“你除了吃就是坐着,哪来的运动量?”
“吃也是消耗,”夏星扬理直气壮,“咀嚼肌的运动你算过吗?”
沈拾没理会他们的拌嘴,走到窗边,伸手拉开了半扇玻璃窗。夜风立刻涌了进来,吹得置物架上的几个小物件轻轻晃了晃。
店里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、远处的车流声。
就在这时,门口传来了脚步声。
很轻,但有些犹豫,在门前停顿了两秒,才响起两下迟疑的叩门声。
三人同时看向门口。
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框的阴影里,怀里抱着个用灰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。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,领口处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,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生活反复碾压过的疲惫。
“老板,打扰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点沙哑。
夏星扬直起身,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散漫:“要买东西?”
男人往前迈了一步,走到柜台前,把怀里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台面上。灰布掀开一角,露出里面深色的木纹和一排失去光泽的金属按键
是一架老旧的手风琴。
琴身上的漆面磕碰得厉害,好几处露出了底下颜色更深的木料,风箱的褶皱里积着洗不掉的陈年污渍,边角微微变形,像是被什么重物压过。整架琴安安静静地躺在柜台上,透着一股沉甸甸的、属于旧物的沉默。
“是我妈留下的。”男人开口,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琴键的边缘,动作很轻,像是怕碰疼了它
“在储物间放了十几年。最近……家里出了点事,实在没地方放了。有人推荐了你们这儿,说你们收老东西。”
沈拾站在柜台内侧,目光落在那架琴上。
他没有立刻伸手,只是静静地看了几秒。指尖悬在琴壳上方寸许的位置,没有触碰。
没有异象涌入脑海,没有破碎的画面,也没有那种熟悉的、属于时空裂隙的杂音。
就只是一架普通的、被时间磨旧了的手风琴。
“打算什么价位出?”他问,语气平淡。
男人愣了一下,随后摇了摇头。
“钱不重要。”他低声说,目光落在琴身上,像是在看一个故人,“只要有人愿意收着它就行。放在家里……我心里不踏实。”
他没再多解释,像是有些话到了嘴边,又被他咽了回去。
夏星扬靠在柜台边,挑了挑眉
“就这么急?不怕我们坑你?”
男人苦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无奈
“我相信你们。考虑很久了,实在没办法。”
沈拾没再追问,按旧物的行情报了一个数字。男人接过钱,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,没再多停留,简单道了别,便转身走进了夜色里。
他的背影很快被巷口的黑暗吞没,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。
沈拾把那架手风琴拿起来,放到了靠内侧的空置物架上。琴身落在木板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。
“这人有点怪。”夏星扬望着已经关上的店门,语气里没了刚才的散漫,“感觉话没说完。”
“不想说,问也没用。”沈拾答道,转身走回柜台后。
“算了,先放着吧。”夏星扬摆了摆手,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,“忙完了,歇会儿。”
夜色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,零星几家还没打烊的店也陆续关了灯。夏星扬和陆屿没急着走,留在店里陪着沈拾。
时间接近十一点。
夏星扬蜷在椅子上刷手机,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;陆屿伏在桌边,安静地整理着笔记;沈拾坐在柜台后,翻看着近期的登记账本。店里只有台灯散出的柔和光晕,周遭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一缕极轻的、破碎的旋律,从店铺深处飘了出来。
声音很低,一开始几乎被房间里细微的环境噪音掩盖。断断续续的音符之间隔着很长的停顿,曲调苍凉缓慢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,独自拉着一架漏风的手风琴。
夏星扬刷手机的动作顿住了。
他抬起头,皱起眉,目光扫向四周
“你们听见什么没有?”
陆屿手里的笔尖骤然停在纸上。
他下意识抬手按住太阳穴,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。那股熟悉的滞重感正在空气中缓缓扩散,比男人送琴来时微弱许多,但正在稳步攀升。
“有声音。”他压低嗓音,目光锁定了置物架的方向,“能量波动。源头在那边。”
沈拾合上账本,起身。乐曲还在继续,时断时续,像一声声压抑的叹息。
店里没有人靠近那架手风琴。
他缓步走过去。灯光照不到货架深处,阴影沉沉地笼罩着。那架手风琴独自搁在木板上,没有人拉动它的把手,风箱却正以缓慢、僵硬的节奏,自己一张,一合。
按键跟着轻轻起落,破碎凄凉的曲调,正从这件无人触碰的旧乐器里流淌出来。
沈拾站在货架前方半步的距离,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。
“你确定要看?”夏星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点担忧,“要不明天直接去问那个男人?”
沈拾没回答。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到了冰凉的琴壳。一瞬间,零碎的画面猛地扎进脑海。
狭小简陋的老式房间,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摇晃,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。一个白发老太太独自坐在窗边的木凳上,怀里抱着这架手风琴,反复拉动着风箱。
旋律残缺不全,像是忘了词的歌。
她目光遥遥投向窗外,像是在等一个不会归来的人。窗台上摆着一个褪色的搪瓷杯,杯沿磕掉了一块漆。
幻象一闪而过。沈拾迅速收回手指。
耳边的琴声戛然而止。店铺瞬间重回死寂,只有远处街道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微弱轰鸣。
“怎么样?”夏星扬问。
“没事。”沈拾的语气很平,“画面太短。”
夏星扬的目光落在静止不动的手风琴上,沉默了两秒。
“看样子,那个男人藏了不少事。”
“又有活咯。”他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点认命的无奈,“我才刚坐下。”
陆屿走到二人身后,太阳穴依旧隐隐发胀。
“残响很强。”他低声说,语气凝重。
沈拾望着货架上静静躺着的手风琴,指尖还残留着琴壳上冰凉的触感。
“明天,找个借口去找他。”
夏星扬看着他,目光落在他眼下的黑眼圈上,突然开口:“你昨天又没好好睡?”
沈拾疑惑地回头。
“快去睡觉。”夏星扬的语气不容置疑,伸手推了他一把,“再熬下去,你这黑眼圈都要掉到下巴了,明天还要不要脸了?”
沈拾被他推着往楼梯口走,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陆屿在一旁目睹了全程,忍不住“哟”了一声。
夏星扬回头瞪了他一眼:“滚。”
“今个是怎么了?开始关心我们老板了?”陆屿笑着调侃。
“你管呢?”夏星扬挥了挥手,“你也快回去,再熬夜小心变丑,以后找不到女朋友。”
陆屿嗤笑一声,拎起书包往外走:“行,那你自己在这待着吧。”
店门轻轻合上,把夜色关在了外面。
沈拾站在楼梯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夏星扬已经重新坐回了椅子上,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置物架上的手风琴安静地待在阴影里,像一段被暂时封存的往事。
他转身上楼,卧室的灯很快灭了。
老街沉入了一片深沉的夜色里,只有远处偶尔掠过的车灯,在窗玻璃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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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手风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