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星 第9章 鬼屋

期末最后一门考完，走出校门时，盛夏正午的毒太阳已经偏了西。街边冷饮摊的塑料棚被风吹得哗哗响，空气里闷着一股柏油路被烤化了的焦味，混着劣质糖精的甜腻

陆屿手里捏着刚发下来的理综卷子，纸张边缘已经被手心的汗洇得发软。他把卷子胡乱塞进书包侧袋，拉链卡了一下，他也懒得再拽。连着几个月熬出来的黑眼圈还在，但脊背终于不再绷得像块铁板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，软绵绵地往旧物铺的门框上靠。

夏星扬正蹲在门槛上拿螺丝刀撬一个生锈的八音盒，听见脚步声，头也没抬：“考完了？”

“嗯。”陆屿应了一声，声音还带着点没散尽的哑。

夏星扬把螺丝刀往桌上一扔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，上下打量他一眼，嗤笑

“看你这副被榨干的样，还以为你刚从哪个坟头里爬出来。”

陆屿没像往常那样低着头接话，而是直接踢了一脚旁边的纸箱，嘴角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

“终于不用刷题了。再考下去，我怕我连人话都不会说。”

柜台后面的沈拾正低头用软布擦拭一只缺了口的青花瓷碗，听见这话，抬眼扫了两人一下，没说话，只是把擦好的碗轻轻放进木架里。

“既然都活过来了，”夏星扬一把揽住陆屿的脖子，兴致勃勃地晃了晃，“今天铺子关门。城郊新开了个游乐园，网上把那个鬼屋吹得神乎其神，说是能把人吓尿，去不去？”

陆屿犹豫了一下，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沈拾。

沈拾把手里的软布叠好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

“门窗锁好，仪器断电，半天出不了事。”

夏星扬立刻从墙上摘下钥匙串，在手里晃得哗啦响

“听见没？沈老板发话了。别天天闷在这破屋子里，再待下去你都要长蘑菇了。”

三人锁了门，挤上一辆摇摇晃晃的公交车，一路颠到了城郊。

游乐园里吵得要命。过山车轨道上传来撕心裂肺的尖叫，空气里全是爆米花和劣质香精的味道。陆屿走在中间，眼睛四处乱瞟，话比平时多了不少。那些压在脑子里的、看不见摸不着的残响和执念，好像也被这满园的喧闹声暂时压了下去。

夏星扬买了三支老冰棍，一人塞了一支，咬着棍子含糊不清地说

“目标鬼屋。我倒要看看，能把人吓尿是个什么水平。”

鬼屋门口排着长队。进去前，工作人员给每人发了个黑色手环，说里面有感应器，会提示路线，千万别往回走。

推开那扇包着人造皮革的铁门，里面的光线暗得几乎看不清路。音响里放着那种老掉牙的恐怖BGM，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
夏星扬走在最前面，借着应急灯的光扫了一圈，忍不住嗤笑出声

“就这？”

墙上的血浆还没干透，边缘糊成一团，塑料骷髅挂在半空，落了一层灰，连个蜘蛛网都懒得粘。拐角的音响还时不时发出“滋滋”的电流声，像是接触不良。

“网红滤镜果然骗人。”夏星扬踢了一脚旁边的假僵尸，那僵尸晃荡两下，假发直接滑到了鼻梁上。

陆屿跟在旁边，看着那滑稽的一幕，也忍不住弯了嘴角：“花了钱，看这种粗制滥造的东西，确实亏。”

“哟，”夏星扬侧头看他，有点意外，“今天胆子肥了？还敢吐槽了？”

“花钱买罪受还不让说了？”陆屿耸耸肩，两人一路走一路拌嘴，声音在空旷的鬼屋里回荡。

沈拾走在最后，安静得像一道影子。他们见过太多真正沉重的东西，那些被执念困在时空裂隙里的残影，比眼前这些塑料道具沉重千百倍。这种人工制造的惊吓，对他们来说，连开胃菜都算不上。

一路走到尽头，前方终于透出亮光。

三人刚迈出一步，脚步却齐齐顿住。

出口外面不是游乐园的街道，而是一条狭长幽暗的走廊。潮湿的冷风从深处吹过来，带着股霉味。墙皮剥落，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，头顶的灯泡摇摇晃晃，光线昏黄得像要熄灭。

刚才还吵吵闹闹的鬼屋布景，和眼前这条走廊比起来，简直像是两个世界。

“不对。”沈拾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
夏星扬立刻转身想往回走，可身后那扇铁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合上了。他伸手推了一把，纹丝不动，像是焊死了一样。

就在这时，三人手腕上的手环同时发出一声刺耳的“滋啦”声，一个低沉沙哑、毫无起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

“各位游客，前方才是完整路线。请勿折返，请继续向前。”

陆屿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沉了下去。空气像是突然吸饱了水，沉甸甸地压在胸口，连呼吸都变得滞涩。

夏星扬收敛了刚才的散漫，目光扫过四周斑驳的墙壁，语气沉了下来

“前面那些，只是铺垫。这才是重头戏。”

风从走廊深处吹过来，带着若有若无的呜咽声。

“走吧。”沈拾说。

推开走廊尽头那扇生锈的铁门时，刺眼的阳光猛地泼洒下来，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
身后“哐”的一声，铁门重重合上，把那股阴冷彻底隔绝。游乐园的喧闹声、摊贩的叫卖声，一股脑涌回耳朵里。

陆屿长长呼出一口气，揉了揉太阳穴。那股压在胸口的滞重感已经散了，应该只是鬼屋刻意营造的氛围，不是时空裂隙的波动。

一场虚惊。

夏星扬捋了一把被冷汗浸湿的头发，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口

“说实话，后半段勉强有点意思。前面属实拉胯。”

陆屿没接话，只是抬头看向园区中央那座高耸的跳楼机。钢架直挺挺地戳在晴空底下，座椅顺着支架缓缓升降，半空中时不时炸开几声短促的尖叫。

“去试试那个？”他抬手指了指。

夏星扬顺着他的手指抬头，视线撞上那高耸的铁架，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。高空项目从来不在他的舒适区里，但当着这两个人的面认怂，实在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。

他挑了挑眉，一副无所谓的模样：“嗨，这有什么不敢的。”

沈拾淡淡扫了他一眼，没拆穿。

排队的时候，夏星扬还在东拉西扯，看上去游刃有余。可等到检票落座，安全带“咔嗒”一声锁紧，他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。

座椅开始缓缓抬升。

机械运转的嗡鸣声越来越大，地面上的人群和彩色摊位一点点缩小，变成细碎的色块。越往上，风越烈，吹得衣角猎猎作响。

夏星扬后背死死贴着座椅靠背，表面还维持着镇定，指尖却已经悄悄攥紧了扶手，指节泛白。他强行扯出话题，声音比平时快了一截

“话说回来，刚才鬼屋那条暗道，老板藏得挺深……沈拾，你当时有没有一瞬间觉得不对劲？”

沈拾侧过头，高空的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。他早就注意到，夏星扬闲聊的语速比平时快，眼神也下意识地避开脚下悬空的地面。

“你是不是害怕？”他打断他，语气平平。

夏星扬一愣，下意识想反驳，嘴角刚扬起一个惯常的散漫弧度：“害怕？怎么可能，我只是啊啊啊啊！！”

话音没落。

跳楼机毫无预兆地猛地向下坠落。

失重感瞬间攥住了五脏六腑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扯出了胸腔。风声在耳边炸开，所有强装的镇定在这一秒碎得干干净净。

“我草啊啊啊！！！”

夏星扬那一声惊呼清亮得刺耳，音量拔得极高，在半空中格外突出，连旁边几个原本还在尖叫的游客都被他盖了过去。

下落速度迅猛，强劲的气流拍在脸上，连眼睛都睁不开。

机器短暂回升，随即又是一轮俯冲。一轮又一轮的失重砸下来，夏星扬已经顾不上维持什么潇洒模样，叫声混在人群此起彼伏的尖叫里，辨识度极高。

沈拾被安全带牢牢固定着，安静地侧过头，瞥了一眼身侧的人。

夏星扬眼睛紧紧闭着，下颌线绷得死紧，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架势消失得一干二净，连脸色都白了两个度。

几番起落，机器终于缓缓减速，平稳落回地面。

座椅锁扣弹开。

夏星扬慢吞吞地睁开眼睛，指尖还在发麻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，起身时踉跄了一下，差点栽到地上。他强撑着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袖口，试图挽回最后一点颜面。

陆屿从旁边走过来，眼里藏着点笑意：“刚才喊得挺大声。”

夏星扬清了清嗓子，声音还有点抖

“……那是气流灌进嘴里，不是我主动叫的。”

沈拾站在他身侧，声音淡淡的，只有一个字：“嗯。”

没有多余调侃，杀伤力却十足。

夏星扬别开视线，耳根悄悄泛起一点浅红。他抬手挠了挠后颈，故意扯开话题

“行了行了，玩也玩够了。我之前刷短视频看见这附近有家烧烤摊，排队长到离谱，要不要去碰碰运气？”

天色慢慢擦黑，橘红色的晚霞铺满半边天空。

三人打车绕了一小段路，找到了那家烧烤店。路边塑料棚下摆满了桌椅，油烟混着肉香扑面而来，人声喧哗。运气不错，刚好空出一张小桌。

烤串一盘盘端上来，油光发亮，撒满了辣椒和孜然。冰汽水碰在一起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陆屿咬了一口烤五花肉，眼睛弯起来：“跳楼机下落那一瞬间，我听见你的喊声盖过全场。”

夏星扬往嘴里塞了一串烤筋，含糊地反驳：“巧合！纯属巧合！风太大。”

“高空的风还能专门钻进你嗓子里喊那么响？”陆屿挑眉逗他。

夏星扬放下签子，佯装痛心疾首

“好家伙，考完试之后嘴皮子怎么变得这么锋利，以前藏着呢？”

陆屿笑着耸耸肩：“实话实说而已。”

沈拾没怎么插话，安静地翻着烤盘上的肉串，偶尔喝一口汽水，听两人你来我往地斗嘴。

街边灯火一盏盏亮起，晚风裹挟着烟火气吹过来，周遭全是食客的说笑声。

烤茄子上的蒜蓉滋滋作响，夏星扬被辣得直吸气，沈拾递过去一瓶冰水。远处的霓虹灯晃了一下，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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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鬼屋